壬烯

( ̄+ー ̄)

现在很生气很生气 气得不得了


【双龙】筑紫传说(下)

十连抽荒:

(接


八、妖蛇出世
  
  满月夜,无风。
  
  安倍晴明借来了一个蒲|团,盘腿坐在山腰一块开阔的岩地中央。他温了一壶酒,炭火盆上烤着两尾香鱼。假如此时有人从山路往上看,一定会认为这是哪家公卿在夜半出游赏月。
  
  他不紧不慢地用筷子将鱼翻了个身,正在这时,整块台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岩石松动、纷纷碎裂滚落,一道裂缝快速地从山的内侧向外劈开,恰好穿过了晴明的脚下,将炉子连同香鱼一起吞噬进了黑暗的空间中。
  
  晴明的身子飘在了半空,他从袖间掏出扇子拍着手心,嘴上叹息着,神情却没有一丝懊恼,反而颇有兴味地观察着山石下陷尘土飞扬。他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坍塌区以外的地方,正在这时,山体中央传来了一声隆隆的咆哮,由远及近,如奔雷在头顶炸碎,刚才碎落的岩石此刻一并震破,硝烟喷涌而出。
  
  “哦呀,准备工作尚未完成,这下可苦手了。”晴明一脸事不关己地自言自语道。
  
  “嘁。我还以为人类能有什么本事,想着来观摩一番。”
  
  安倍晴明似乎早就预料到有林中有人,看见荒跃下龙背向他走来也毫不吃惊。
  
  “呵呵,计划赶不上变化,应对方法自然要随机调整不是嘛。”
  
  荒冷漠地睨了他一眼。
  
  “只是没想到您说着不会干涉,实则依旧记挂着渔村的命运啊,大权现大人。”
  
  “闪开!”
  
  话音未落,二人同时向后疾疾退去,方才站立之处赫然已被一道冲天黑影贯穿!
  
  黑影形似长棍,悚然高立,两人合抱而不能将其围拢。在其上,两点金光不详地闪烁着。
  
  那金光便是蛇眼,黑影即是大蛇。
  
  晴明不动声色地默念起咒语,催动已经布置好的结界。荒觉察到了,亦闪身跟入结界范围。
  
  如立柱一般的骊蛇朝天发出一声嘶吼,山鸣谷应,空谷回音。更为可怖的是,围绕着结界的另一侧也同样传来异动,土石崩裂,树木拔倒,霎时竟同时冲出两道高耸黑影,同先前的形成掎角之势、将这小小的结界夹攻在内!
  
  “我暂时屏蔽了它们的感官,虽然坚持不了多久,但是现在它们无法察觉到我们的行动。”
  
  “这就够了。”荒的双眼精光毕露,他长吹一声口哨,只见得电闪雷鸣、风云际会,结界上空突然乌云翻腾,银龙潜伏云间,三条大蛇同时长嘶,挥舞巨躯弓身进袭云中龙。神龙游于天际灵巧闪躲,突然一个俯冲向结界投下某物,立刻调转方向直冲回云里,随即云消风止不辨踪迹。
  
  那投下的某物并非何种法器,居然是一颗辘轳首!
  
  这颗头颅落入结界后便痴癫地乱飞,不用借助脖颈就能迅速地移动。它的嘴里捅入了一根极长的剑柄,不见剑身,看起来倒有些阴森的可笑。
  
  它飞舞了两圈,突然打定主意嘎嘎笑着飞向晴明。晴明干脆地用扇子打住它的前额叫它无法逼近,荒从侧面飞起一脚,愣是把这颗辘轳首踹得撞上结界吱呀落地。他大步走上前,充耳不闻结界外狂蛇正拔山倒树,踩住这颗头颅精,握住剑柄,蓄力一拔——只见一口八尺长剑从辘轳首的口中显现,剑尖拔|出口时,那头颅惨叫一声,蓦地化作了白骨。
  
  剑身冷冷地泛着寒光,其上清晰可见一道缺口,却并不影响它的锋利与威仪。
  
  饶是安倍晴明亦不禁惊呼出声:“这是……天之十拳剑!”
  
  “不错,有点眼力。”荒沉声道,“这正是须佐之男命斩杀八岐大蛇的上古神兵。取得天丛云剑后,这把名刃便下落不明,最终被我在海中寻获。多亏那骷髅吞剑成精,避免了剑身被海水侵蚀,也是命不该折。”
  
  “唔。只怕是——”晴明正欲开口,却不想结界突然被蛮力击碎。一条壮硕的蛇尾横空出现,将小半个山头与符咒结界一同打破,山石呼啸滚落,蛇尾高扬,正欲再来一击!
  
  荒避开飞向他脑袋的石头,足尖点地、提着长剑扭身腾空,大喊道:“掩护我吧,人类!”
  
  此时,骊蛇已经完全脱离山体出现。它拥有三个蛇首,在中段合为一个躯干,共用一条尾巴——显然,它并不是那个少年错认的八岐大蛇。然而此刻已无他法,晴明快速结印念动咒语,方才被连根拔起的众多树木不断膨|胀、枝条构连,紧紧攀附住其中一个蛇头,蛇尾疯狂拍击着木制的囚牢,碎裂声、生长声、嘶鸣声同时作响,震耳欲聋。
  
  但见荒单手擎住一根附着咒语的树枝,反手直接翻身跃上晴明织起的围网,还未站稳蛇尾又扫至他脚边,他当机立断,将长剑插入树壁,借剑柄翻空躲避;刚闪过一波攻击,荒旋即拔剑沿着蛇背疾走。虽说是外形为蛇,它的脊背却覆盖着厚厚的鳞甲,过于光滑难以攀附。他自虚空召引来无数奔星,飞翔坠落嵌入大蛇甲片之间。大蛇吃痛,缩回蛇首作攻击状,蛇尾拍击地面砸出飞石;中间一颗头高高昂起,对着远处的群山震声怒吼,吐息化为豪火掠过山巅。
  
  荒拔剑劈开被蛇甩起的石块,握着嵌入蛇皮的流星碎片向上攀爬,恰好中间的蛇首在吐火间隙矮身匍匐,他瞅准时机向后一蹬,借力飞身直落其上,蛇口半开,垂涎流火,蛇信粗如小树凶险地探出,一对金眼正是在他脚边上闪烁发亮——于是他运足气力高举长剑,抢在此头再度开口喷火前、猛烈一击刺穿蛇首厚甲,再发三分力,一举捣穿蛇脑扎破下颚。蛇头当即断了气,另外两颗脑袋似乎也感受到了痛苦,晴明念法加强牵制,只剩一颗蛇首摇动着连续攻击荒,速度愈快,愈加果断,好似愈来愈得心应手。荒挥剑格挡,虎口被震得发麻,如此下去只会先机尽失。
  
  正在此时,大地又破出一道口子,强大的力道卷上了他的脚腕,又迅速地勒住他的身体——原是那大蛇将尾巴插入土中,绕到地下伏击了荒。后者惊诧下稳住身体,一手扣入大蛇鳞甲缝隙,一手仍然握住当年须佐之男的斩蛇兵刃,他被擎于高空,天旋地转,仍然是看准了右边蛇头准备将他吞噬的时机,单手撑住颚前毒牙,全力将天之十拳剑插入大蛇喉管,被刺破的腺体喷泉一般溅射|出毒液,蛇尾的束缚也应声松懈,荒吊住毒牙摆动身体、在第二颗蛇头摔落前稳稳落地。
  
  未即喘息,晴明的咒法突然爆裂,一时尘土飞扬、木石轰坠,最左的蛇首缓慢抬起,然而原本的金目不知为何已经转为红瞳,所视之处,丛林倾覆,岩壁崩碎。荒只听得远处晴明大喊一声“不好!”,不及细想,碎石、岩块、断木一股脑儿地向他砸来,来势汹汹吞天食地,情势陡转直下,万般危险仅存一线生机,便是来自他的正上空——银龙朗声长啸,宛如疾风利箭俯冲救主。赶在烟尘涌至之前,荒跃上银龙之首腾空飞起,一路长飞直|捣妖蛇腹下!
  
  他屏息凝神,双手握剑与最后的蛇头对视,充耳不闻劈头盖脸的爆炸声,向着空气被撕裂压缩处冲去,电光一闪,整个蛇首已然被他尽|根斩下!黑血喷涌,断首飞起滚落在地,毒液与血液混合着从剑尖滴落,溅在剑柄上的蛇脂使得荒难以抓握住这柄长剑。他绕行一圈后,跳落在唯一可以立足的、晴明设立结界的地方。
  
  “你是不是对我隐瞒了什么?”荒稍稍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晴明,轻声逼问道。
  
  他把天之十拳剑提起来——在原先的缺口旁,又多了一道崭新的、十分相像的缺口。


  


九、不死业蛇
  
  在上古传说中,十拳剑本为伊邪那岐所佩,从黄泉比良坂逃回后在筑紫日向进行禊祓,清洗御鼻诞生须佐之男命,十拳剑也移交给后者。在出云国,须佐之男命用八盐折酒使大蛇醉倒,再以天之十拳剑将其斩杀。不料斩至蛇尾时剑刃生疵,前往视之,从蛇尾断处现出一口大刀,这便是日本国三神器之首的天丛云剑。几经波折易主,天丛云剑最终被供奉于热田神宫。
  
  “神剑现在不在热田,”安倍晴明言简意赅地说明道,“被盗走了。”
  
  “你是说,被这条蛇盗走?”
  
  “是这样。冬天有条小蛇不知怎的出现在神宫后的水池里,神官没有在意,结果春日刚至,神剑就消失了。直到我去询问时才有人想起来蛇的事情。我一路打听各类诸如神隐、封山的消息,这才来到此处。”
  
  “只是昔日小蛇吞下天丛云,汲取神力,已然化作了巨大蛇妖。神剑失窃数月,神宫不报,皇室隐瞒,这才使得祸患越养越大,真是愚蠢至极。”荒毫不留情地批驳道。
  
  晴明突然沉下脸。“只怕是没那么简单。右之蛇首掌控蛇尾,擅长灵活打击;中之蛇首口中吐火,声传千里不减;左之蛇首心眼通达,意念驱使万物。您可晓得?”
  
  荒扭头扫视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巨大物体,眯起眼睛:“莫非是……‘身业’、‘口业’和‘意业’?”
  
  “不错。这条蛇并非是八岐大蛇,只怕是‘业蛇’。遵从因果,因缘未尽则不死……”
  
  晴明尾音渐弱,取而代之的,那团本应该是蛇尸的东西发出了一阵“切切切”、“嚓嚓嚓”的声音,一开始微不可闻,逐渐变得如同滚水一般急促喧腾。圆月出云,连绵群山中终得清辉满溢,就在这缥缈月光的倦影里,阴森可怖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蛇头的疮口在慢慢地愈合。“意业”的首级被斩落,那硕大的断面里不再流出黑血,表层的肉令人恶心地蠕动鼓突着,遽然掉落下来,啪嗒、啪嗒,散发着浓烈的腥味,而三个较小一点的蛇头团聚着从截面下滑出,包裹着粘|液,取代了原先那颗蛇首的位置。还未等新头的眼睛睁开,荒漠然冷哼一声,三步冲上前去,飞身旋转,灌注气力,又一次将那并联的蛇头齐齐割断。
  
  这一次,从疮口长出肉芽的速度更快,并且每个裂口都分生出三个新蛇首,此时的“意业”成为九头大蛇已不可避免,再度斩首只会促其继续分化!
  
  “一直以来,你面对的原来是这样的魔物吗……”荒瞪视着那团扭动增生的骊蛇,喃喃自语道。
  
  “此蛇生于因果,自然可以亡于因果。它从天丛云剑获得神力,而天丛云的因缘之刃便是天之十拳剑。”安倍晴明闭上双眼,突然席地而坐,念动咒语唤来无数的纸符,铺天盖地首尾相连,形成了长长的锁链将复活中的业蛇困住。
  
  “如你所见,十拳剑在八岐大蛇时已不敌天丛云,此时也无法遏制它的法力,你所谓因果又有何用?也许被业蛇毁灭正是山下渔村的宿命。”荒言辞刻薄地下了论断,本想抛下这烂摊子、像他以前无数次所做的那样甩手不管,可是却迟迟无法移动步子。
  
  ——那个傻瓜在每一个满月夜里,都用肉|身阻挡着日益强大的妖蛇下山为患,就这样一分一毫地损耗透支他以身体堕落而换来的妖力。
  
  他恨他,恨他不爱惜自己;恼他,恼他偏心向人类。同时又嫉妒,犹如千足之虫钻入四肢百骸。只是他从不会与他说。
  
  ——到头来,或许只有我才是一叶障目。荒竟感到有一丝悲凉。发誓不再垂怜渺小人类易如反掌,却还是无法割舍下对那人的心意。
  
  晴明念完了咒,睁开眼睛凝视着法阵中纠缠的业蛇。蛇身已经复活完毕,“身业”重新昂首,挥舞强壮的尾部意图扯裂链条;“口业”同样低伏身体,对着旋转的符咒喷出火焰;而那九头“意业”瞪着猩红之眼,意念中暗潮汹涌。
  
  “虽然十拳剑不敌天丛云是事实,然而它本就是神兵,只不过欠缺了一点力量罢了。”
  
  “可惜事已至此,为时晚矣!”
  
  “不晚。”
  
  当是时,念力突然冲破法阵,直接拔起无数碎石排山倒海般朝二人倾泻而来,荒舞剑成盾从石海中破出一道缝隙,不想缝隙裂开,竟有一蛇首已经抵至眼前、正不偏不倚袭向晴明面门!
  
  荒不动,晴明亦岿然不动。只听远处传来一声怒喝,伴随着疾风被劈开的尖利嘶鸣,连续三箭铮铮直射业蛇张开的血盆大口,扎穿喉管,愣是将那蛇头破竹之势生生逼退。
  
  安倍晴明气定神闲,目光却不见松懈:“看嘛。赶上了。”
  
  山路崩阻,来人站在道旁的一块石壁上,上山之路已然完全塌陷。他用双手扩在嘴边又喊了一声:“晴明!”
  
  他所呼叫的对象站起了身,居然还有余裕正了正衣冠。荒只觉得他的笑容颇为促狭,并不感到放心。
  
  “您位列神祇,对上古神话知晓的理当比我这从四位下的阴阳师要多得多。您难道不记得,须佐之男命的天之十拳剑不止一把?”
  
  晴明的眼睛闪动着狡黠的光,而一阵毫无来由的不安爬入了荒的心口。他面色一如既往的冷峻,干巴巴地说道:“还有一把被天照大御神折成三段,化为女神了。”
  
  “化为女神不假,只是断剑并没有就此消失。您且去我的那位朋友手上取来便知。”他说着扬起了手,又给自己的法阵补了两张符咒。单手抓着龙角跳上龙背前,荒只瞥了他一眼。
  
  那人手上提着一张长弓,满脸急切,垫着脚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战局。见荒来了,开口便问:“晴……安倍晴明,他没事吧?”
  
  “精神头很好,不用挂记。”
  
  这位武家打扮的年轻人解开了背后负着的长剑,塞到了荒的手中,一脸郑重其事:“我按他说的取来了剑,你快去帮他吧!”
  
  即便只是匆匆一观,仍然不妨这把剑被传至手上时给人带来的震撼感——虽说与刚才的十拳剑同样厚重、古朴,眼前这把却是完美无缺的,玄色中带着暗暗的翠碧流光,剑刃上甚至还浮着一层金色的粉屑。
  
  荒掉转龙首,面朝着战场,还是忍不住多余地问出了口:“你是从哪里取来的?”
  
  “神社啊!我等下与你解释,晴明要撑不住——”
  
  荒抛下了这位着急跳脚的年轻公卿。这答案不听也知,除那人外,还有谁能做到这等事情?疾速飞翔时擦过脸颊的风寒冷又锐利,他想起了一目连轻描淡写的那句话:
  
  ——“我会将我的力量借于那位大人。”
  


十、名曰天目
  
  情势显然有些吃紧,纵然晴明似乎从容不迫,却依然分身乏术,只得将将牵制业蛇的移动。
  
  骤然间天地异变,群青勃发,虚空弥漫,黄道凌驾天庐,星体折曲相构,原先的山、林、土、石一时间尽悉消失不见,惟余一地苍凉月光惊寒似雪。
  
  荒放出了幻境,将业蛇的意念隔绝开来。妖蛇查知不妙,立刻匍匐摆尾蛇行冲来,安倍晴明急忙招来锁链拽住蛇尾,源博雅终于得以上前,掂弓搭箭窥之亲切,一把射中了右侧“身业”的眼睛,大蛇一声尖厉长嘶,瞬间用蛮力甩开了链条,晴明却巧妙地又绕到它的腹前将其勒住。
  
  “口业”瞄准着低空盘旋着的荒接连吐出十数个火球,九头“意业”目光发红,释放念力将火球变形,一团团纷纷化作墓之火、火前坊、丛原火、钓瓶火、姥姥火等,凄惨长笑,上下飞舞,有的剩余了半身,有的仅有一颗脑袋;有的尚具人形,有的已是骷髅。这些妖鬼裹挟着红莲之火向荒扑来,荒挥剑斩断,只有火星迸溅、热浪分流,那些了无形体的百鬼被劈开后迅速地重新凝成人的模样,再度狂笑着拥上,正欲在空中形成业火炼狱!
  
  傲立于龙首,荒屏息凝神、集聚神力,顿时乾坤翻转、天根撼动,他挥袖一指,便有亿万星辰一齐垂落,璨璨交织成网,火鬼触到星辰之网立刻灰飞烟灭,只剩下刺耳的哀叫声不绝如缕。晴明施缚,博雅引弓,业蛇不断负伤又不停自愈,它或许意识到大祸临头,怫然大怒,盘起蛇尾准备悻悻逃离。
  
  荒沉声言道:“太晚了。付出代价吧!”
  
  刹那间,洪波在幻境中涌起,天地合拢,无数狂星奔流而下牢牢陷住大蛇,荒手执新的一把天之十拳剑、矮身俯冲向三股蛇身交汇的中央,剑柄因狂喜而发热炙烫,即至眼前,他使出全身力道把剑刺向业蛇体内——扎开铠甲,分开密致的筋|肉、切断肌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有如惊雷在他耳边炸裂开,这些他都听不见了;风止了,荒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跳,热血几欲冲破耳鼓。
  
  “你注定也会有所成就的。”
  
  有个声音这么说着。穿越了漫长的岁月,这个声音却丝毫没有变枯,一如当年那般清澈,叫人安心。
  
  同时,他觉得自己更多了一份力量。有一只虚空的、白净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把十拳剑更推进了几分。手的影子飞快地隐没了,荒猛地侧过脸,只看见了消失在灿烂星辉里的、绿色的眼睛。
  
  他做到了。
  
  直到那两人赶来前,荒失神地呆视着空茫。幻境褪去了,业蛇的巨大尸首倒卧在碎石坑中,所有的伤口都不再自行愈合,静静地渗漏出黑色粘|稠的血液。在这座山里养出的巨大妖物,最终以血肉的方式又还给了这座山。
  
  晴明弯着腰打量了一会儿方才在蛇身上割出的伤口,白肉外翻,骨头裸|露在外。他不知用什么方法蹿腾博雅将手伸进里面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把满是粘|液的、湿淋淋的剑。
  
  “找回来了呀,天丛云剑。”晴明从一脸嫌恶的博雅手中接过神剑,用怀纸擦拭着。博雅说着要去路上见过的溪边洗手,不见了身影。
  
  “……你早就料到了,不是吗?”
  
  “我料到什么了?”他依然挂着笑容,瞟了一眼荒的背影反问道。
  
  “你不知用何手段,收集来了天之十拳剑的断剑。虽然这是上古神兵,假如只论修复重锻的工作,凡人中|出色的铸造匠师亦可胜任。深谙古书的你相信,即便是复原了这把十拳剑也无法与被盗走的三神器之首相抗衡——”
  
  “事实如此嘛。”晴明插嘴,荒没有理他。
  
  “——这时候,你想到了借用神明的力量。你打听到锻冶始祖天目一箇神曾为治水献出眼睛,于是认定他愿意为人类奉献力量。你追踪的业蛇恰好出现在筑紫岛,简直有如神助。在海神社前,你了解完事情详细,于是跟踪我——”
  
  “非也。只消用他在台阶上留下的花瓣,就可以占卜他的行踪。何况我与他商量完后,才看见你上了山。”
  
  “好吧。你劝说他将神力封入此剑中,免得天之十拳剑被天丛云克制。你明知他现在已堕为山中妖,妖力因与蛇相抗消耗殆尽,却依然提出了请求。因为你料到了他还有最后的宝物。”
  
  荒转过身,用刚斩杀了巨蛇的剑指着安倍晴明的喉咙。即便使用了如此多的灵力,他的指尖仍旧纹丝不动、绝不颤抖。
  
  “眼睛。”
  
  “哦?”
  
  “他名曰天目一箇神,双眼实蕴藏着逆行天道的力量。他第一次使洪水改道,牺牲了右眼。这次斩杀为祸人间的妖蛇,你恐怕与他提议,让他把左眼铸入剑中了吧?”
  
  晴明还未开口,博雅却不知何时出现在荒的身后,一弯长弓张如秋月,箭头寒星瞄准了脑后。
  
  “我不了解你,可我了解晴明。这种话,晴明不会说。”
  
  “我确实怀有目的地接近了他。”
  
  “晴明!”
  
  源博雅又逼近了几分,不停用余光扫视着两人,情形当属剑拔弩张。安倍晴明不再微笑,在朦胧暗处,他的脸像蒙着一层纱一样暧昧不明,似是有些哀伤。
  
  “只是你猜错了一点。用妖力铸剑也罢,取下左眼也罢,都是他的主意,我原先设想的是请他将我的‘咒’埋入十拳剑里……”
  
  “他不会同意的。何况单凭人类的力量能做到何处也未可知,只怕会功败垂成。”
  
  “也许吧。他答应我一天之内将剑重锻完成,在铸造开始前,他只请我多给他一个时刻。他有一位无论如何都想见的人。”
  
  荒缄默着,晴明伸出手指,轻而易举地移开了对准自己脖子的剑尖。
  
  “我也算欠他一个人情。所以你想的事情,我会尽力帮忙的。”
  
  安倍晴明上前一步,月光落在他脸上时,他薄薄的双唇又恢复了往常的笑意。
  


十一、蛇眼
  
  一目连倒在淬火的水池旁。神社后有一片蔓菁丛生的开阔地,烧窑、熔炉分列在齐腰深的野草灌木间,余温还未冷却。金龙盘着身子守在主人的身边,察觉有人前来便立刻直起脑袋作攻击状。认出来者不是别人后,它高兴地用尾巴拍了拍主人的肩膀,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荒嫌它碍事,推开了它一点,龙却不愿意离去。一目连个头不高,只是荒不曾想过,原来他倒卧下来,居然是这样的娇小。他一手绕到一目连肩上,一手托着他的膝盖内侧,小心地将他抱起。
  
  源博雅在一旁心虚地嘀咕:“我来的时候,剑就放在神社前,问了两声没人回答,我就去找你了。”
  
  妖角有些碍事。不过荒还是让一目连面朝向自己心口的位置。虽说从不言语,可他以往总是用刘海遮住那只残缺的眼睛,想必目前他的这副模样一定不愿意让人看见。他将他搂得更紧,像是要藏于胸口一般——假如他醒着,或许又会随意用什么替身来搪塞这个亲密的拥抱,自己张皇又疏离地躲到远处。
  
  此时的一目连无比地乖顺,任由荒抱着他,把他仔细地安置在神社里简陋的石床上。荒拂开他的额发,右眼的旧伤成痂而深陷,而那左眼的伤口新鲜,眼睑尚未萎缩,只是再也不会有那样漂亮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自己了。
  
  安倍晴明跟进了神社,默默地把一个一掌见方的小盒子推到荒的手边,然后退坐到了门口。不久,神社外响起了吟诵《大威德心咒》的声音。他在为即将接受邪法治疗的一目连加持,避免他的意志被妖力反噬。木盒中装着的,是刚从“意业”脑袋上剜下的完整蛇眼。按照晴明的理论,业蛇遵从因果:天目所锻的十拳剑将它斩杀,剜出眼睛,那这双眼睛就与一目连结下因缘之咒,可以受用于他本人。
  
  荒取出了蛇眼。
  
  ——他本应得到更好的。虽然,在这世上并不存在比他自己的眼睛更美丽的东西。
  
  一目连像是许久没有甘甜睡眠过了,清冷的面庞十分安详。天目一箇神无法脱离天目存在,这是他即使堕落成妖也无法改变的法则。如果没有人施加干预,那么双眼尽失的他会静悄悄地消失在倾颓腐朽的神社里,与上古的记忆一同被时间封存。这是荒绝不容许发生的事情。
  
  或许他早已有了觉悟,或许可以追溯到他第一次因自己的力量可以轻易左右人类而震动不已的时刻。他从牺牲中汲取幸福感。
  
  ——不管他醒来后是否会憎恨自己擅作主张,荒的决心无人可以撼动。
  
  他悄悄地俯下|身子,吻了吻一目连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他的心里忽然情动。两人在呼吸吐纳间缠|绵了一会儿,最终,荒吻了他的嘴唇。浅尝辄止,相敬如宾。
  
  荒又看了一会儿一目连的睡颜。似是许久后,他托着蛇眼,把它置于那对无主的眼窝里,再次施展起了神力。
  
* * *
  
  金乌出海,天色尚未大白。一艘小船轻便驶出那之津港,夹岸群山中,赫然有一巅被削矮了百丈。
  
  源博雅朝臣站于船头,正凝视着那个方向。
  
  “晴明啊,有件事情,我困扰了一个晚上。”
  
  “是何事?”
  
  “就是昨天晚上那两个人嘛……”
  
  他本是爽利的人,这时却可疑地支吾着,确是一副苦恼的模样。
  
  “你在门口念经的时候,我看见他们嘴唇都贴在一起了……你说他们,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安倍晴明开怀笑了起来。
  
  “什么关系?深草之于小町,源氏之于紫姬,莫过于这样的关系了吧。”
  
  “可、可是,双方都是男人啊?”
  
  “‘咒’的存在可不限于男女之事。”
  
  “晴明,你又要拿‘咒’糊弄我。”
  
  “博雅呀,那我们回去后,我再同你细讲。此刻江潮平涌,日出筑紫,我想听你吹一曲‘流泉’。”
  
* * *
  
  一目连梦见了隧洞的出口。穿过了漫长的永夜,在黑暗中看到一星光亮。而那点光芒固执地黏在眼底,踟蹰不走,灿烂闪烁。
  
  他睁开了眼睛。
  
  起先,只看见了一丛不拘造型、蓬松乱翘的黑发。
  
  然后是端丽俊秀的面孔。眉宇硬朗,鼻梁高|挺。他单手握拳撑着额头,保持着俯视的姿势睡着了,额角上留着一片红印。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他胸膛平缓起伏,发出轻微的眠音。一目连看得恍惚,再阖眼又睁开,却是实实在在的场景。
  
  他猛然坐起,跌跌撞撞地扶出神社来到水池边。有风穿堂吹过破落的闬庭,传来细碎的、如同是少年手持着神乐铃起舞的声音,锒铛清脆,让人怀念。
  
  水里映着一双完好无缺的金瞳妖目,和他泫然欲泣的脸。
  
 End.
  


      为了方便理清线索整理了下大致时间线,戳这里



  一些无关紧要的典故与tips:
  
* 文中诸神的名字、传说按《古事记》版本


* 一目连讲述的故事中二人的名字取自日本歌圣:山部赤人和柿本人麻吕


* 深草少将和小野小町有九十九求爱不得的逸闻


* 关于荒的身份:须佐之男为上古神话中神,是本体;荒是他由本体变化垂世的近代神,两者等同,又同时存在


* 关于筑紫:一目连为筑紫国忌部之祖(出自《古语拾遗》),须佐之男诞生于筑紫日向(参考《古事记》)


*  换眼后的一目连与荒的故事日后番♂外♂见
  
  



【双龙】筑紫传说(上)

十连抽荒:


  • 日式神话故事  


  • 含有欠损、流|血、鬼怪等奇谭描写


  • 杂糅诸多历史传说,脑洞极大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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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妖神斗法
  
  安倍晴明尚在总角之年时,曾跟从其师贺茂忠行护送铜镜前往筑紫岛(*现今九州),返程取道那之津(*现今博多港)走海路回京都。然而夜间赶到当地码头,却被告知无船可出海。经附近的渔民解释才晓得,原是今晚适逢每十年一遇的异象之夜,所有船舶都已回港。忠行兴味盎然,便与晴明在码头等候。
  
  夜分之刻,大海忽有如倾侧之杯,涌浪翻滚,波涛浮沉;海底犹如震裂一般晃动,海水被强有力地分开,自干涸的海盆下突然有一粒碗大的金珠现出。还未待人看清,自二人身后便有疾风分四路而来,割裂夜空、狂奔千里直袭金珠;然而登时海中腾起一道水幕强行逼使劲风转向。却不想这四股风只是虚晃一枪,藏在转向的风后竟然还有一道符咒——符咒穿过了被风削薄的水幕卷上了金珠。
  
  霎时那海水宛如发怒一般从四围拥起形成水牢,把被符咒裹住的金珠牢牢困于其中,金辉一时被厚重的水做成的幕墙遮掩。情势陡转,晴明虽还是幼童,却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着。只听他默数了几下,低喝一声“开”,水牢应声而破,一只云气缭绕的巨龙盘亘其中。那龙猛然以尾部击水——不仅是龙身有云雾环绕,这龙便是由云幻化而来。云龙衔着金珠,旋即笔直冲向云霄。此时海水居然也凝成龙形、紧追着云龙而上,一云一水两龙旋转着飞升,大气皆为震动。突然间,缠绕的双龙掉转方向直冲向海面,激起万丈滔天巨浪,忠行张起结界护住师徒二人。猛浪过后潮水回落,一时天定海晏,那金珠又再次出现,被符咒裹挟着在空中浮动两下,便疾驰飞向了码头右侧的悬崖,一瞬就消失不见了。
  
  那悬崖上立着个人影,相对的,对岸悬崖顶端也立着一个人影。
  
  贺茂忠行问晴明道:“可有看见是何物引起这动静?”
  
  “是非人之物。只不过,我想不通他们为何要每十年争夺这金珠?”
  
  “阴阳师通过‘射覆’来比试斗法,而有能力的非人之物,怕是也会有自己约定的切磋规则。你能查知双方究竟本体为何吗?”
  
  晴明答:“右侧役使风的,是个妖物。”
  
  “那操纵海水的呢?”
  
  年幼的安倍晴明摇了摇头。忠行看他不知,也不追问,讳莫如深地笑着走了,不再说话。




二、尺素
  
  金龙在戏耍着金珠,用鼻吻顶着圆圆的球,一下抛起一下接住,自娱自乐玩得开心。如果它不是被金珠吸引,一定是能发现身边又多了某件不属于自己和主人的东西的。
  
  那是一条漂亮的、纸叠成的鲤鱼。没有花纹,单纯是纸浆的原色,然而它灵巧地浮在空气中游动着,所到之处留下一道光轨;舒张鱼鳍时,抖落出金色的粉尘。纸鲤鱼小心翼翼地贴在龙身上,像之前无数只得了使命派遣来的纸鲤鱼一般。
  
  一目连用手引来了它,伸出手指,变戏法一般让它绕着手指游转。他走在夏天的山道上一路下行,坡度虽陡峭,于他却完全不成困难。木屐踏着铺陈枯叶的腐殖土,铃虫在脚边响亮地鸣叫着。纸鲤鱼凑近了他的手指,像是要进食一般偷偷地啄上去。一目连微笑起来——所有荒送来的纸鲤,不约而同地都保留着这个习惯。
  
  被纸鱼啄食手指当然不会感到疼痛。在漫长的等待中,心也变得仿佛不会再疼痛了。只不过偶尔会在某处被一种忧伤的甜美缠绕上,失去眼球的眼窝里、坏死的肌肉如幻觉一般抽|动。
  
  荒会叠纸鲤鱼并不是无师自通,教给他这个方法的正是一目连。
  
  天气转恶劣时,曾经生长着一目连右眼的地方便会有如罹患风湿一般地疼。仿佛他的脸上嵌入了一颗干瘪的桃核,在蓬勃的湿气里肆意膨|胀。虽然那时他经常会陷入昏睡,但是梅雨季节就是缠绕他的梦魇,浑浑噩噩,亦不知是梦是醒,一目连听见了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是像黑暗中的一线光明那样微弱的声音。
  
  他本能地爬了起来,走出宫檐朽败、篱墙颓圮的神社,拨开快要及腰的深草、循着人声而去。
  
  那也是一个如今天一般的夏夜,大气澄澈,星汉皎洁。声音不在村落里,一目连的脚步最终停在谷仓后的林地前。林中有个石头砌起的小屋,说是屋子,倒不如说更像是囚牢。他只迟疑了片刻,还是走到了屋前。一浪一浪聒噪的虫鸣下,隔着一堵墙的抽泣声几乎微不可闻。
  
  “你又哭了,是吗?”一目连把手贴在墙上,想象着这样可以摸到对方的脑袋。
  
  一阵慌乱的衣料摩挲的响动。然后是弓着身子膝行的声音。一目连似乎可以看见他紧张地擦干眼泪,然后挪到自己所在的一侧墙壁的模样,不禁微笑起来。
  
  “不是的,我、我没有哭。”少年带着鼻音否定了事实,“只是有点风寒而已。”
  
  “哭也无妨,面对我的时候不必故作坚强……”
  
  说出来后,一目连才发现自己并不笃定。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很久都没有人向他索求过依靠。少年没有听出他言下的犹疑,急急反驳道:“我真的没有哭!不过,没想到你真的能赶过来啊。”
  
  “我是神啊。”他简单地答道。
  
  “对啊,你是风神。”少年好像整了整衣摆,抱着膝盖、蜷缩地背靠上了墙,“今天我又看错了海的预兆,丢了一条船。傍晚到现在只吃了一个小豆饼。本来想去找你的,但是被关进来就没办法了。”
  
  “现在我来找你了。”一目连也倚着墙盘腿坐下,面朝着点有一两盏灯火的村落。
  
  “说起来,我从未向你祈愿过呢。听说,信奉与虔诚才是神明力量的来源,我想请求两件事。”
  
  ——是要救他出去,还是替他占卜无常的大海呢?或许只是帮他弄来一碗味增汤果腹吧。
  
  一目连抬起自己的手,按摩着隐隐作痛的眼眶。那可笑的灯火映在早已失明的眼底,不可思议地带来了久违的酸涩感觉。“我会办到的。”
  
  少年又吸了吸鼻子。“第一是,我想求你守护村里的孩子们。”
  
  “……你还真是比谁都要温柔啊。”
  
  “没、没有的事。”少年害羞了。似乎害羞之间,还打翻了碟子,他小小地叹息了一下。
  
  “此外还有……?”
  
  墙的对面沉默了。虫鸣声复又嘹亮起来。少年压低了声音,然而一目连却能听见:“……我想看你说过的鲤鱼旗。”
  
  鲤鱼旗源自唐土,在临海的贫瘠乡壤中并不是随处可见的。一目连使风符化为纸鲤,又操纵着气流将它托起,绕着石屋转悠了两圈,最终从屋顶上半开的气窗中放它游入。
  
  他背倚着墙阖上眼睛,似乎自己能化作那条鲤鱼在灿烂的星辉里游动。指尖煦和的风看不见地牵引着纸鲤鱼,让它盘旋着、浮动着,时而停歇在伸手可至的地方,俶尔游曳到屋子的另一角。透天而下白霜一般的月光,风符叠成的鲤鱼如带了鳞粉,变得好似绢蝶妖冶无双。
  
  月光潜动,细草无声,螽虫的鸣叫也褪去了。两人默契地保持着静默,天将拂晓,东方既白,那纸鲤鱼忽的颓然栽落到地上。仿佛是梦惊醒一样,一目连站起身,撩开额前垂下的头发时,摸到了硬硬的角质突起。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像那些曾经存在过的不被信仰的神祇一样,力量消失、神格尽退,从此加入凡人的轮回——一目连早就猜到了自己的归宿。只是他心有留恋,日复一日地拖延着转世的机会,最终便会有这种结局。
  
  “荒……?”他忍不住喊着少年的名字。无人作答,受苦的少年或许在鲤鱼翔于星空的场景中垂头睡去了。犹豫再三,一目连只说了一句话。那声耳语般沙哑的“再会”,没有谁能听见。


  


三、紫阳花
  
  晦明交错常生妖鬼。
  
  荒来到渔村不过三两天,问起他因何会出现在海里、此前又是否为朝臣家的公子,他一概不知。念在他能预知海事,村人对他保有敬仰,给予了他极大的自由。也正是因此他才会在逢魔时刻路过水田、碰见了那个妖物。
  
  它伏在田里窸窸窣窣动作着,足有一头牛那么大,脊背上生了一片一片青青的苔藓。腐烂的气味源源不断地从它身上飘来,令人作呕,却同时使人无法移开目光。荒掩着鼻子,听它发出“咯吱”、“咔嚓”的响动。然而它忽然间直立起来,竟是一只硕大的老鼠。
  
  心下自知不妙,荒后退了一步,那老鼠听见了响动立刻回过头来——它眼睛发红,前肢还捧着一块几乎被啃噬殆尽的动物骸骨,看见了十几步开外的荒,它立刻发出了尖利的切切察察声、拔腿便追来。连带着腐肉味同它踏进田里溅出的水花一起逼近了手无寸铁的少年。
  
  只有跑。慌不择路,弄丢了木屐,无比狼狈地逃跑。隔着薄薄的夏季狩衣都能感受到那妖物的吐息,晒得发烫的大地随着老鼠奔腾而震动。荒跑上了山,一头扎进树林,希冀着这样能够甩开它。闪躲了许久,那老鼠盘桓在树林的某处不甘地乱撞着尖叫着,终于在夜幕降临时悻悻离去。荒迷了路,赤着双脚徘徊在陌生的树林里,唯恐暗寐中又蹿出什么妖鬼来。
  
  不知是什么时候,荒发觉自己在沿着紫阳花走。
  
  林地里突兀地生着一树一树紧挨着的紫阳花,正是花期,山吹色、琉璃色、桔梗色开得不等,绵延成一条小道伸向山的深处。好像是故意引诱着迷失的人一样,也不晓得前方到底有什么生物在黑暗里蠢动。与其畏葸不前、因为高山的寒冷与饥饿而死去,不如去面对未知。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荒终于看见了花小道尽头立着朱红色的鸟居。走到鸟居下时才发现立柱腐朽,红漆也已经剥落了。茂盛的杂草丛里踏出了一条小径,似乎有人常步行到此处、扶着柱子遥望。于是他再度走上小径——如果是神社的话,一定可以让自己借宿一晚的。正当荒隐约窥见树林阴翳中有一幢建筑时,他身边原以为是巨石的某物突然惊动,眨眼间原本盘踞的身体舒展开、凌空睥睨着他。
  
  ——一条樱色的龙。吐气为云,摆尾为风,它高高地立在空中遮住了依稀的月光,在消瘦的少年眼中格外悚然。荒用眼角打量着四围的环境,正当他摸起一块石头打算分散龙的注意力伺机逃跑时,某处传来了一声清晰镇定的“别怕”。
  
  龙自然不会说人话,话是龙身后走出的人说的。那人虽然用手抚摸着樱龙的背侧,却是看着荒。怕荒不理解,他又补充道:“它不伤人。”
  
  来人穿着浅色的单衣,个头不高,青年模样,声音却很沉稳。他头发也是樱色,厚厚地遮住了半张面孔,额上还缠有绷带。刚才还威仪不可方物的龙此刻亲昵地攀上了他的肩膀,舒服地以下颌压着他的脑袋。
  
  荒放下了沾着土的石头,向青年道了声谢。然而那青年依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如同是在等自己开口说些什么。思忖片刻,荒硬着头皮说道:“我的名字是荒。”
  
  对方似乎并不感兴趣,依然缄口不语,只是一味的打量。荒也任由他注视而手足无措。片刻后,他好像终于是失望了,招呼了一下头顶的龙,扭身准备重归于黑暗的林中。也就在这一瞬间,或许是福至心灵地,荒喊住了他:“等等!你……有没有食物?我好饿……”
  
  青年果真回过了头,不知是否是因为挪动身体而曝露在月光下,他的表情夹带了月色变得沉静柔和。
  
  “跟我来吧。”
  
  他偏着头,遮脸的刘海垂落,露出了他被绷带完全包扎着的右眼。
  
  荒深吸了一口气。




四、眼孔
  
  香鱼是腌渍好的,用苇叶简以包裹。荒席地盘腿而坐,也顾不得文雅拆开便吃。一连吃完了两条鱼后才注意到那人正在看自己,颇为心虚的放下了第三条鱼。
  
  “不用在意,吃吧。”他坐在神社殿前的大青石上,双手抱胸。随行的龙枕着他的膝盖似是已经入梦。
  
  “谢谢,”荒垂下了眼睑,又拿起了香鱼,“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会为你祈福的。”
  
  然而这番发自肺腑的诚恳之言却叫他轻笑了起来。抬眼一觑,竟带着三分薄凉——刨去若有似无的悲伤,这青年的笑颜倒是非常好看的,只是他很快就抿起了嘴唇。一种少年的急切涌上心头,荒连忙说明道:“我的耳朵里能听到海神的指示,知晓海洋的预兆,我可以替你向司掌海洋之神祈祷。”
  
  青年放下了手,若有所思地抚摸龙首,缓缓地说:“……原来村人筹措建立新的神社,就是为了你。”
  
  荒点了点头,似是明白了什么而追问道:“旧的神社就是指这里吧?那这里供奉的是哪个神?”
  
  “本土祭祀的始祖而已。”
  
  “可为什么这里又破落了呢?”
  
  “……说来话长……不,又或许一点都不长。”荒的视线对上了他青碧色的眼睛,后者略一迟疑,仍是讲道:“这位神祇本是铸金者,由于锻冶时需要闭起单眼目测火温而被尊为天目一箇神。来到此地后执掌风力,以风神之名为人敬仰,甚至在洪泛时也被子民呼告。于是他牺牲自己的一只天目换取来大河改道风调雨顺……此后他神力消耗愈甚,愈加力不从心,最终无人再来参拜上供,神社荒芜成了鸟兽避风遮雨之处,也是得其所哉。”
  
  末了一句听来何其讽刺,又何其可哀。
  
  “就算如此,这位神还是在树林中种下紫阳花指引迷路之人,其实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子民吧?”荒握着衣袖,仰起头来替他补上了故事的尾声。这回换作是荒定定地凝视着对方,聪慧如他,心中自已明白了大概。尤是这小小的渔村因为自己能够占卜海事而兴土木建神社,全然忘却了曾经祭祀的始祖。被遗忘的神日复一日栽种着紫阳花,眼看着门庭冷落、瓦甍凋敝,子民将新的信仰奉上神坛。新旧相逢,应倍感凄凉。
  
  青年面孔的神却又微笑了:“只要还有一人信奉我,我就不会消失。”
  
  彼时荒拥有着少年的模样、少年的思考,他的性格也兼具少年的浪漫,他日后的悲剧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却也可寻迹至此——笃信良善、帮贫扶弱。莫大的正义感与一种莫名的疼痛攫住了他,使他立刻踏过萋萋满月的空地走到那位神的面前宣布道:“那请让我做你最后的信徒。”
  
  他鼓足十二万分的勇气,用手按住了神明前额所缠的绷带。后者微微瞪大眼睛,却没有显示出抵触。再一用力,绷带便尽数松懈,从苍白如玉的脸庞上滑落下来。
  
  ——像是一枚因失水而蜷缩的叶片枯萎在了右眼本应该存在的位置,腐蚀下陷,与健康的肌肉融为一体,形成褶皱与沟壑陷于眼窝中心。或许正因为容貌漂亮,深陷的赭色眼孔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那完好的左眼半眯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心灰意懒的表情。那种无法言说的疼痛再度袭来。
  
  “包括你的眼睛,我也会帮你治好。”
  
  ——只要你不再会露出这样悲哀的笑容。这句话,荒没有说出口。他视线模糊、双眼酸胀、脸颊绯红。神祇抬起了手抚摸上他的脑袋。
  
  “你哭了。”
  
  听了这话荒才知道自己在哭,虽然胡乱地抹了几下,然而眼泪不仅没有止住,反而在眨眼中愈加无法抑制地涌|出。或许是因为刚才冲动说出了大话,此时他自觉有些羞愧,进退维谷,干脆蹲在了地上。
  
  而那冷漠的神却像溪谷中解冻回暖的风一样温柔。
  
  "昔日须佐之男命不见其母,时时哭泣,后能以天之十拳剑斩落八岐大蛇,"他停顿了一下,“你注定也会有所成就的。”
  
  荒抬起了头。
  
  “你以后可以叫我一目连。”
  
  就宛如有漫山遍野的花同时盛放在微风中。在此后无数苦难无法忍受的时刻里,荒常会回忆起这样一个花气满溢的、静谧的夏夜。




五、续妖神斗法
  
  是夜暴雨,海水倒灌。
  
  荒盘腿坐在悬崖岩壁上的石洞中,洞穴笔直而下千仞便是浪潮汹涌的海面。只有羽翼丰满的海鸟才能垂直上下飞抵此处,在洞窟边缘留下了些许痕迹。再向里侧是一捧早已腐烂的干草,草梗四下散落,底下有几道可疑的铁锈色。
  
  ——曾经有一位神祇在此处渡劫。
  
  荒抚摸着那些刻入岩石中的痕迹,想象着他的经历。那位神失去了众多的信徒,神力日渐式微,可他固守执念不愿离开此方水土上他守护的子民,于是他历经三十三天渡劫,将自己神的肉|身堕落成妖物,重新获得了强大的妖力。据说这是一个常人无法忍受的过程:皮肉自脊背裂开翻出,筋骨易位,五脏倒错,前额生角;在丑时开始、亥时方休,三十三天内不断重复着这个轮回,其精神沿须弥山下行,日参一宫,最后到达地狱。
  
  曾经的神为了防止伤害到人,躲来了这个岩洞里,衣不蔽体,日日忍受着生吞活剥、穿心挖骨的痛苦,低吼与哀嚎声卷入海浪击碎在峭壁上。而那时自己变化垂世、以拯救众生的分身被人们迫害,最终投海而死引来天罚。再相遇的时候,天真善良的少年死了,取而代之的是身居高位、严苛公允的神;落寞寡言的神明死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坚韧、秉持善心的妖。
  
  正在他思索之时,洞外忽然传来呼呼风声——白发生角的妖化一目连乘于龙首、以风力屏开雨幕,前来赶赴他们的十年之约。两人默契地无需多言,荒打了个响指,俄顷,一条金角白须的银色海龙破开波峰跃水而出,腾空冲到了与金龙并驾齐驱的位置。荒亦跳上龙首,两人驱使龙贴着岩壁背向而驰,位列两端相去百余尺。
  
  就位后,一目连把金珠自空中抛下。电光石火间,荒借由海浪抽|出三条水脉迎向下落的金珠,同时又分开海水,有如网张三面围捕困兽。一目连速敕强风切削开水脉,打出四张风符置于乾坤坎离四个方角欲形成天笼。此时海面愈加汹涌,猛浪奔流,豪雨大如斗,正赶上一道海波滚滚而来,荒蓄势待发、趁此机会一举扭转海浪前线合成一股水龙奔袭金珠,天笼盖下,四股强风立刻汇入水龙形成龙卷之势,风水交融不遑多让,金珠腾空困于龙卷之中。只得见疾风怒水缠斗斡旋,风声涛声互相应和。
  
  正以为僵持不下,谁知水龙瞬息间压倒了四方的风,拥住了金珠蹿回了海中。荒还未收势,蓦地发现隔着雨幕,远处的一目连飞快掣龙首冲向海面,全然不顾远处又来一道绵延数里的巨浪!
  
  不及多想,荒乘龙俯冲到那上空,纵身一跃跳下龙头,恰好赶上金龙的尾巴没入海水,而足有两人高的浪潮顷刻间已至眼前。荒立于水上,在海浪即将铺天盖地吞卷而下时,他将一手直直横插入水壁中,硬是逆着倾倒的万钧之力将大浪强行压下。
  
  金龙这时才浮出水面,随之浮出的还有衣衫尽湿的一目连。他手上拿着一件女子的小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周围还散落了一些木碗和竹篮——海水倒灌时将一些农家的物件冲来了海里,一目连怕是从高空将衣服误认为是有人坠海,因此便不顾一切地下潜打捞。他弄得稍稍狼狈,一绺刘海紧贴额前,以独眼环顾了一圈周身异样平静的大海,最终抬起眼正视着荒:“谢谢。”
  
  荒将他拉出海面,却也不松手,把他的手腕举到与眼齐平,紧盯着一目连说道:“你变弱了。”
  
  一目连轻轻屏开暴雨,并不挣扎:“是你变强了。”
  
  “不,你是没办法愚弄我的。你又在哪里对无关紧要的人施与你过剩的怜悯了吗?”
  
  一目连挑了挑眉毛,下一时刻他已闪身到五步开外,荒攥在手里的变成了一节贴着风符的桃枝。这节桃枝让他无来由的愤怒起来,似乎并不是因为对方的逃避。
  
  “你阅历丰富,通晓记纪(*《古事记》与《日本书纪》的合称),恐怕也听闻远在播磨印南野,有僧人觉得此地距港口过远,于是为当地人建造了渔住码头。然而选址之处多有风暴,码头自建造伊始便数度被毁,最终无可修复。僧人出乎好意,违逆规律始建码头,人们却不感激他。这样的故事,你听过多少呢?”
  
  一个浪头拍碎在一目连的脚边,雨脚更加密集,隔着雨帘看不清他的表情。
  
  “如果是曾经的你,能够理解我多少呢?荒……不对,现在应该叫你荒海大权现……”
  
  荒无言地眯起了眼睛。这个名号比冰冷的雨水或者海水更能刺痛他。他的龙在头顶低低地怒吼,催促着他赶快离开洪波翻腾的大海。
  
  “……随你去吧。你是无所不能的天目一箇神。”
  
  他终于放弃了凝视,干脆地转身,扬手分开海浪、大步流星地走了。
  


六、神隐
  
  海神社的中殿祗园宫里祭祀着名为“荒海大权现”的神。“本地垂迹”思想认为,本土的神祇乃是佛为普救众生所化,神佛亦可在人间有化身。这里的人们相信,司掌海洋的须佐之男命曾经怜悯筑紫国多发风暴、渔业惨淡,故在百余年前垂迹为少年,从海中来到村庄为渔人预言,海神社也是当时建成的。少年不具有神祇的记忆,因此偶尔会读错海洋的征兆。习惯于接受恩惠的人们无法忍受这样的错误,逼得少年投水而死。于是海神使万顷海水吞噬了村庄、只留下了老幼妇孺。剩下的人重新将神社粉刷一新,甚至将那个少年追奉成为大权现,希冀着神眷的再度降临。
  
  “人类的记忆着实短暂呢。”靠着拜殿的柱子,那个高挑的青年略带傲慢地如是总结道。
  
  晴明并不看他,在殿前拍了拍手,双手合十后微微鞠躬。
  
  “因为人类固然是万物之灵,其寿命却相当短;记忆与各自的天时相符,这不是再正常不过嘛。”
  
  “那为何贪婪却不像人的时令一般有尽头呢?”
  
  “也对。”
  
  安倍晴明依然挂着一脸从容的微笑完成了参拜。青年似乎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直起身子淡淡地说:“无论你刚祈祷了什么,这里的神既不会听见,也不会施以援手。”
  
  “啊呀呀,那么边上这位从刚才起就不断摇动垂铃的阿婆要失望了吧。”
  
  他所说的这位阿婆跪在大殿的石板地上,双手合十不停叩首,然后直起身子扯着铃绳,喃喃自语,复又弓下佝偻的背,老泪淌进皮肤那晒黑的沟壑中。
  
  ——“神啊,请把我的小一郎还给我。”她哑着嗓子,将脸贴在红白色的铃绳上,好像正攥着神的手、要向他乞求。晴明哀怜她,再看向那青年时,却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点温情。
  
  俊美如金玉般的脸孔近乎倨傲,他冷酷地说道:“生死罪福乃梵音阎魔所管,她再怎么祷告也是无用。”
  
  晴明无声地摆出了“哦”的嘴型,立了片刻,转身离开拜殿。迈出大门时,他注意到殿外背靠着门蹲着个少年。少年摘杂草撕了一地,乜见有人出门便立即抬头,与晴明撞上了视线。
  
  少年显然是在等人,见不是所等之人便失去了兴趣,又动手撕起了草叶。
  
  晴明反而颇觉有趣,有学有样地像他那样蹲下来,伸出手从撕碎的杂草边挑出了一株折下来的紫阳花。那少年突然急着喊道:“别动它!”
  
  “啊呀,抱歉。”
  
  少年夺过了花,像是刚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一样,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绕开晴明走向拜殿。他沉默地看着那个绝望的阿婆,晴明也望着他消瘦的背影。
  
  半晌,那少年发觉了视线,沙哑着嗓子开口问:“您相信神隐吗?”
  
  “我相信因果。”安倍晴明这么说道。
  
  少年回过了头,他似乎十分动容,“我的朋友小一郎,初春时在对面那座山遭遇神隐。从那时起,阿婆每天都来村里唯一的神社祈祷,但是小一郎再也没有回来。”
  
  他顿了顿,探试地看了一眼晴明,晴明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曾经也相信求神有用,可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去过他失踪的山。山中不见一点猛兽的足印,连飞鸟都少见。这里曾是村民捕猎的好去处,开春后变成了这样,就把山封了。不仅如此,山深处经常会有地震的感觉,还有打雷的声音。其他人都说,那是山神作祟,小一郎是山神的祭品。”
  
  “那一定不是什么山神。”晴明温和地说。
  
  少年深吸一口气。“那山里住着大蛇,是八岐大蛇。”
  
  安倍晴明扬起眉毛,“这是神话里的妖怪呀。”
  
  “是真的!小一郎是满月那天失踪的,我也在满月的时候偷偷进山。我隔着树林看见它直起身子,有十几尺高,还有好几个头!其中一个头看见了我,它眼睛是血红的,我没命的跑,蛇在后面追我,它压倒了树木、推开了石头,我被它推倒的树砸到,差点就被吃了!可它好像突然不打算吃我了,我昏了过去。后来村民在田边发现了我,我身边就有这朵紫阳花……您相信我吗?”
  
  晴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问道:“失踪与封山都是从春天开始的吗?”
  
  少年拼命地点着脑袋,依然迫切诚恳地望着对方,“没有人相信我,他们都说小一郎是遭遇了神隐,如果真的有八岐大蛇,村子不可能不遭到破坏,我也不可能活下来……可我觉得,一定是小一郎在守护着我,这花就像是他一样……”
  
  “你要相信,人心可以柔弱,也可以非常强大——”晴明凝视着那株早已折断却不见枯萎的紫阳花,轻声说着。谁知少年不待他说完,突然一跃而起向着中殿旁侧跑去。晴明亦紧随其后,不知为何,刚才殿中的那个青年也像是有所感召似的跳过门槛追出,与晴明狐疑地相视。
  
  少年停在了拐角,定定地注视着神社铺着的石板台阶。台阶上有四、五片紫阳花瓣,同少年手上的那一株正是一样的颜色。他怅然若失地对着空荡荡无一人的台阶念道:“……刚才,明明有人在这里……”
  
  一阵幽幽的风不知从何而起,卷着那几瓣花缓慢地腾空又坠落。
  
  安倍晴明从袖间掏出扇子,点着下巴作思考状,余光却瞥见那高个儿美男子莫名黑了脸,沉默地扭身离开了。
  
  他还留心到一件小事、应证了自己一直未说出口的猜想——那个青年从鸟居下走过,并没有按照常理靠边而行、规避神的通道,而是大大方方地穿过,衣摆飞扬地从目力所及处消失了。
  


七、宿世之风
  
  一片半红的枫叶经由一目连的肩膀落到了湖面上,荡漾开细小的涟漪。于是他抬起头,透过枫树稀疏的枝条仰望星夜,星夜如凝着万点白露的大地。他这才意识到秋天的降临,无声无息,万籁俱寂。
  
  他赤|裸|着身体,靠在枫树下的大青石上,一点一点把自己浸入清寒的湖水中。直到水漫过胸口后,他终得长舒一口气,将痛苦与寒冷一同自鼻息中排出。一目连划动一下手脚,让四肢适应夜晚山湖的水温;皮肤适时地麻木了,无法感受到其存在的伤口也就变得无足轻重。
  
  他屏住呼吸,一头扎入水中,寒冷自头顶沿着脊骨灌下,让他情不自禁地颤栗了一下。一目连撩开额发,小心地抚摸着右眼眶那个可怕的窟窿。枯死的神经结成了老树的叶脉,薄薄地遮蔽住他的过往岁月。
  
  当荒还是少年的荒时,时常流露出对他眼睛的溢美之情。荒自己虽然有着无双的美丽,却总是真挚又漫不经心地夸赞一目连的眼睛。他喜爱听自己讲述古老的传说逸闻,提及当时流行起的《竹取物语》,少年更是认为龙首玉一般的珍宝都无法与他的目珠相提并论。
  
  而每每此时,他都会神情忽变严肃地允诺要治好那只废眼。一目连并不放在心上,却依旧感到好似哭泣的幸福。
  
  重返神列后的荒再也没有这样说过,他亦不奢求,只当是人皆有之的、对少年时代的追忆。
  
  一目连小心地清洗完眼窝,重新浮出湖面。仰躺在形如穹隆的天空下沐浴着星光,夜归的倦鸟、无风垂落的树叶与水边的雾岚都在他完好的眼睛里落下影子——他正是贪恋这样的光景。
  
  蓦然一种熟悉的感觉触及了他的指尖,一目连本能地惊觉抬手,那某物也紧跟着跃出水面,尾部划出一道星辉的光弧。
  
  ——是纸鲤鱼。它追绕一目连的手指,亲昵地啄食着,又是崭新的一只。
  
  真正的荒有着近乎偏执的习惯,诚然一目连自己也是如此。十年间除了约定的时间决计不会互相走访,看似老死不相往来,却又固执地传递着暧昧的纸鲤。不书一字,却能读出彼此的近况,来来往往已有十余个十年。
  
  一目连常常会想,假若双方有一人擅长言辞,就不会是这个结果了。孤独使得他内心动摇,因此每当荒少有地真情流露时,他总会在情感上把对方推远。无论日后多么纠结懊悔也不能自已。
  
  纸鲤鱼一如当年自己为少年荒所叠的那样,一目连逗弄着它,不觉竟微笑了起来。谁知那鲤鱼猝然一个激灵抖直了身子,蹿至一目连眼前用荒的声音说道:“我来了。”
  
  湖对岸确实有一道高挑身影长身玉立,在一目连的注视下,他沉稳地一步一步拨开雾气踏水走来。
  
  一目连踩着水,无法言喻的温热在他胸口扩散开,就算是形同陌路的荒神在这薄凉的世界上,也究竟是他唯一可亲的存在。
  
  穿过平如明镜的大湖,荒并没有用很长的时间。很快今天的第二位访客就站立在一目连的眼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
  
  “你来了。”一目连没有带上称呼,只是重复了一遍荒借着鲤鱼传声的话。
  
  荒一成不变的冷峻容颜似乎松动了一下,他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一目连露出水面的部分,不易察觉地哼了声。
  
  行动代替了语言——一条宛如藻荇的水流突然缠住了一目连的脚腕,它盘旋而上,粘腻地滑行,脉脉贴合着他的肌肤,舔|舐过关节、腿内与隐秘的部分;上行到腰间,仿佛勒紧一般挤压着内脏,水流变得炙烫。
  
  喉咙发痒,情不自禁漏出了小猫一样的呻|吟声。水流蛮横地侵|入他后腰的伤口,为了救下那个贸然闯入山中的孩子,一目连受了很多不必要的伤。他或许是有机会闪开的,但是他用妖术将昏迷的少年牢牢保护着,也就顾不上自己了。初春时右肩被榆木对穿的旧伤尚未痊愈,水舌舔过创口的新肉萌发出麻酥的酸疼。
  
  水流中灌注了荒的意念,他悉心检查着一目连身上的每一道伤口:几时受伤,几时康复,有多深,有多广。水本身是不带欲|情的,皆在于人的意志。一目连赤|裸|着,在水中,他的的确确赤|裸|着,毫无遮蔽地将所有假意掩盖的伤痕曝露。
  
  荒并没有像他所想的那样流露出轻蔑的愤怒。恰恰相反,他垂下眼睑蹙着眉头,与一目连记忆中爱哭的少年真实如一。他想要抚摸他的脸,复又忍住了那种瞬间的冲动。
  
  “对不起。”一目连望着他,星月照得他头晕目眩,他为自己的谎言道歉,为他们的争端道歉,亦在为自己一次次刺伤眼前的男人而道歉。
  
  荒移开了目光,顾此言彼地说道:“明天满月,你打算怎么做?继续用你这残破不堪的身躯阻挡那东西、防止它伤害弃置你的那些人类吗?”
  
  即使恢复了高贵的神格,他固执的模样还是没有丝毫的改变。一目连淡淡地笑了:“不,如你所见,这副身体已经不能和那种巨大妖兽性命相搏了。有一位来自京城的阴阳师要去收服它。”
  
  “……不自量力,连你都无法与它匹敌,区区人类又何以谈论收服。”
  
  “我会将我的力量借于那位大人。”
  
  ——也许不是一目连的错觉,荒沉下了面孔。
  
  “我始终无法理解,你本身居神位,为何要为渺小凡人尽心竭力?死生轮回各自有命,理当顺从于天;徒有悲悯,施予愚民也是枉然,你已堕入修罗道,不怕最后妖力消失灰飞湮灭吗?”
  
  一目连向后划动两下靠到湖边,撑上岸,拾起衣服披着坐回了青石上。他努了努嘴示意荒也坐下,后者没有理睬。
  
  “我曾做过一件错事。”
  
  纸鱼悄悄贴近了一目连的脚边,忠实地执行着主人的命令。
  
  “是多久以前呢……当时在位的还是齐明天皇(*第一次在位时间为642-645年)吧。村中有两位乡绅之子在争夺一位少女的恋情,姓山部的青年经常向我祷告。他们约定比试和歌。其水平不分伯仲,然而第三首明显是柿本家的青年作的更好,假如朗诵者念出了柿本的诗,山部就必输无疑。当时的我着实无趣,于是做了非常恶劣的事情。”
  
  “恶劣与否不应只由一人评判。”荒抱着双臂,在一目连停顿的间隙插嘴道。
  
  “我|操纵风,把写着柿本的和歌的纸吹了起来。柿本想要拿回和歌,我却故意将纸高高抛起,他只顾追逐纸张,不想踢翻了毛笔,趔趄摔倒,闹了个大笑话。
  
  事情本该就此结束。然而柿本无法忍受丢人与比试失败,竟投水自杀。山部不堪乡邻怨罪而远走。那位少女落下了灾祸之名终生未嫁,在清贫中度过一生。一切都是因为我的风。”
  
  荒眉头紧锁,却也不知该如何评价。一目连十指交叠放在膝上,流水般平静地继续说道:
  
  “想来,我自负拥有天赐的神力,因此可以轻易将人类戏弄,他们甚至敬畏我、崇奉我。在神明的作弄下,他们依然有人能够顽强地挣命。那么既然我掌握着如此可怕的力量,倒不如替这一个充满希望的坚强种族延续万世枯荣。”
  
  良久无人应答,只剩下纸鲤鱼玩着转圈的把戏。天上出现了流云,月色时时晦明变化。
  
  “……都是一样的。”荒开口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听起来很薄情的口吻。
  
  “什么?”
  
  “我说我与你,实际上都是一样的。一叶障目,因为片面的事情下了武断的看法,然后固执己见。”
  
  “是吗。”
  
  “就是如此。”
  
  一目连终于微笑了起来,他从遥远之处唤醒了沉睡的风、低低地掠过镜面一样沉静的湖泊,携着古罄的钟声与城壕的落花一同降至于此,月色溶解在水雾里,星光从黑暗中析出。他深深地注视着荒,像是要把他的身影印刻在自己唯一健全的眼眸中一样。
  
  “不早了……再会吧,荒。”
  
  他说。
 


(接

堕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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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来自于https://m.weibo.cn/6190830687/4130311862027333 录音太太的这张图,相互温暖的两人超棒,所以忍不住写了出来,作为太太的一名小粉丝,再次表白太太的所有双龙粮,能和太太一起爱着他们真是太幸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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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神明选择了堕为妖怪,堕为妖的风神,无法再给他的子民带来福祉。】
堕妖的过程是一件漫长而痛苦的事情。
头发逐渐褪为白色,头顶会慢慢长出妖角,指甲开始变得尖锐,耳朵尖端拉长,眼珠被黑色一点一点侵染,最终眼瞳成为妖类特有的金色。
一目连为保护人类失去了右眼,因此还要承受眼睛重塑的痛苦。
“痛吗?”
废弃的神社里,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不……”
一目连蜷缩在角落,指甲深深掐进手臂,声音发抖却带着隐隐的坚定。
陪伴至今的龙使蜷缩在一目连的腿边,鳞片脱落大半,同它的主人一起忍受着剧烈的痛苦。
男人有着深蓝色的头发,身上的狩衣尊贵华美,他面容俊美,注视一目连时的表情冷淡到冷漠的地步。
“你所感受到的痛苦,来自于你心中残留的善意。”男人走到了一目连的面前,“放下那些无用的感情,或许会好过一点。”
话语里藏着若有似无地引导,一目连提了提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
“……”
倔强又可怜。
男人心里想着,手臂微微往前伸出,可在即将碰到一目连时又无声地收了回去。

“听说那个风神被信徒抛弃了……”
“神明沦为妖类,可耻。”
“风神……”
“闭嘴。”
荒坐于主位毫无情绪起伏地说道,神明们顿时鸦雀无声,恭敬且畏惧地低下了头。
原本的宴会由于那些窃窃私语而索然无味,荒随即起身离开宴席,没有人想拦他,也没有人敢拦他。
荒来到那个风神的神社。
风神的面容姣好清俊,可惜被堕妖的痛苦折磨得狼狈不堪,那副纤瘦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稍微一用力便能折断。
但只是仿佛。
事实上风神比荒想象得还要坚韧,还要顽固,还要不肯低头。
神社的第二个夜晚,荒坐在布满尘土的地上,姿态与神明宴会上并无区别,他面对着不时发出压抑喘息的风神,再一次问道,“痛吗?”
出乎意料的是,风神回答道,“很痛。”
神社里安静得只听到外面的风声,那是一种被全世界遗忘的感觉,荒抬手碰了一下风神的龙使,结果被咬住了手指。
奈何力量所剩无几,啃咬的力道小得如同蚊虫叮咬。
荒抽回手指,转而在龙的脑袋上点了一记,龙随之软塌塌地重新趴伏下去。
“不要……欺负它啊……”风神坐直了起来,发际已被汗水浸湿,他未被绷带裹住的左眼一片漆黑,金色的妖瞳尚未长出。
现在的风神无法视物,仅凭借回忆刚才声音来源的方向,勉强找到荒的具体所在位置。
在照进神社的月光下,风神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表情依旧除了忍耐身体上的痛苦,再无其他情绪化的感情。
没有怨怼没有愤恨没有憎恶。
荒凝视着他,忽然问道,“后悔吗?”
风神回答道,“不后悔。”
荒便伸出手,这一次终于落到他的额头上。
指尖与皮肤相触的刹那,一目连看到了荒的过去。
背负神迹降临的少年,手持神乐铃的少年,微笑的少年,哭泣的少年,伤痕累累的少年,走入海里的少年。
“温柔注定无用。”荒说道,“你还不明白吗,风神?”
而就在荒即将退开时,一目连突然攥住了他的手指。
“很痛吧……”一目连抬起另一只手,将荒的手指归拢在相合的掌心。
一目连的手指犹带颤抖,指尖发出微弱的光芒,转瞬没入荒的手中。
“这是……护佑……”一目连缓慢地说道,“一定不痛了……”
“……”
拼命压制的痛苦因为动用神力,反噬得愈发强烈,一目连的身子向旁倒去,下一刻却被荒的手臂接住。
荒让一目连靠着自己的胸膛,唯有堕妖的痛苦是神明不能用神力干预消除的,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像最普通的人类,默默守着不再算是神明的风神。

一目连的妖瞳长了出来,堕妖的过程完成一个阶段,痛苦减少许多,不过他的视力仍未恢复。
那一晚融化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神社里曾弥漫的孤寂冷清被暖和的日光代替,荒让自己的龙使除掉杂草,修剪过于长的树枝,以及陪着一目连的那条龙使。
一目连问过荒为什么会留下来。
荒说道,“这是那个被你护佑的少年的感谢。”
随后荒接了一句,“以后不许这么做了。”
一目连笑着应了一声。
荒安静地看着一目连的笑容片刻,右手搭上一目连的肩,左手托住他的后脑,手指滑入那暗淡颜色的发中,荒将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眼前仍是一片无边际的黑暗,一目连感受着荒的手心温度,双手摸索着荒的侧脸,担心自己的指甲会划伤,触碰的力度格外轻柔。
“还痛吗?”
荒轻声问道,指尖勾动一目连缠绕至脑后的绷带,在松散的一瞬间吻住了他的右眼。
神社外的树上开满了细碎的花。
神明的吻像是黑暗里迸发出的一簇小小火焰。
微小却温暖,由右眼延伸至他的全身,将心脏上那些痛苦造就的褶皱伤疤尽数抚平。
一目连的神情温柔,犹如叹息般低低说道。
“……不痛了。”

许多天后,成为妖的风神离开了神社。
深蓝头发的神明亦相随而去。

从今往后,风不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