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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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龙】筑紫传说(上)

十连抽荒:


  • 日式神话故事  


  • 含有欠损、流|血、鬼怪等奇谭描写


  • 杂糅诸多历史传说,脑洞极大的产物


  • 2w字完结,ok的话,go↓





一、妖神斗法
  
  安倍晴明尚在总角之年时,曾跟从其师贺茂忠行护送铜镜前往筑紫岛(*现今九州),返程取道那之津(*现今博多港)走海路回京都。然而夜间赶到当地码头,却被告知无船可出海。经附近的渔民解释才晓得,原是今晚适逢每十年一遇的异象之夜,所有船舶都已回港。忠行兴味盎然,便与晴明在码头等候。
  
  夜分之刻,大海忽有如倾侧之杯,涌浪翻滚,波涛浮沉;海底犹如震裂一般晃动,海水被强有力地分开,自干涸的海盆下突然有一粒碗大的金珠现出。还未待人看清,自二人身后便有疾风分四路而来,割裂夜空、狂奔千里直袭金珠;然而登时海中腾起一道水幕强行逼使劲风转向。却不想这四股风只是虚晃一枪,藏在转向的风后竟然还有一道符咒——符咒穿过了被风削薄的水幕卷上了金珠。
  
  霎时那海水宛如发怒一般从四围拥起形成水牢,把被符咒裹住的金珠牢牢困于其中,金辉一时被厚重的水做成的幕墙遮掩。情势陡转,晴明虽还是幼童,却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着。只听他默数了几下,低喝一声“开”,水牢应声而破,一只云气缭绕的巨龙盘亘其中。那龙猛然以尾部击水——不仅是龙身有云雾环绕,这龙便是由云幻化而来。云龙衔着金珠,旋即笔直冲向云霄。此时海水居然也凝成龙形、紧追着云龙而上,一云一水两龙旋转着飞升,大气皆为震动。突然间,缠绕的双龙掉转方向直冲向海面,激起万丈滔天巨浪,忠行张起结界护住师徒二人。猛浪过后潮水回落,一时天定海晏,那金珠又再次出现,被符咒裹挟着在空中浮动两下,便疾驰飞向了码头右侧的悬崖,一瞬就消失不见了。
  
  那悬崖上立着个人影,相对的,对岸悬崖顶端也立着一个人影。
  
  贺茂忠行问晴明道:“可有看见是何物引起这动静?”
  
  “是非人之物。只不过,我想不通他们为何要每十年争夺这金珠?”
  
  “阴阳师通过‘射覆’来比试斗法,而有能力的非人之物,怕是也会有自己约定的切磋规则。你能查知双方究竟本体为何吗?”
  
  晴明答:“右侧役使风的,是个妖物。”
  
  “那操纵海水的呢?”
  
  年幼的安倍晴明摇了摇头。忠行看他不知,也不追问,讳莫如深地笑着走了,不再说话。




二、尺素
  
  金龙在戏耍着金珠,用鼻吻顶着圆圆的球,一下抛起一下接住,自娱自乐玩得开心。如果它不是被金珠吸引,一定是能发现身边又多了某件不属于自己和主人的东西的。
  
  那是一条漂亮的、纸叠成的鲤鱼。没有花纹,单纯是纸浆的原色,然而它灵巧地浮在空气中游动着,所到之处留下一道光轨;舒张鱼鳍时,抖落出金色的粉尘。纸鲤鱼小心翼翼地贴在龙身上,像之前无数只得了使命派遣来的纸鲤鱼一般。
  
  一目连用手引来了它,伸出手指,变戏法一般让它绕着手指游转。他走在夏天的山道上一路下行,坡度虽陡峭,于他却完全不成困难。木屐踏着铺陈枯叶的腐殖土,铃虫在脚边响亮地鸣叫着。纸鲤鱼凑近了他的手指,像是要进食一般偷偷地啄上去。一目连微笑起来——所有荒送来的纸鲤,不约而同地都保留着这个习惯。
  
  被纸鱼啄食手指当然不会感到疼痛。在漫长的等待中,心也变得仿佛不会再疼痛了。只不过偶尔会在某处被一种忧伤的甜美缠绕上,失去眼球的眼窝里、坏死的肌肉如幻觉一般抽|动。
  
  荒会叠纸鲤鱼并不是无师自通,教给他这个方法的正是一目连。
  
  天气转恶劣时,曾经生长着一目连右眼的地方便会有如罹患风湿一般地疼。仿佛他的脸上嵌入了一颗干瘪的桃核,在蓬勃的湿气里肆意膨|胀。虽然那时他经常会陷入昏睡,但是梅雨季节就是缠绕他的梦魇,浑浑噩噩,亦不知是梦是醒,一目连听见了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是像黑暗中的一线光明那样微弱的声音。
  
  他本能地爬了起来,走出宫檐朽败、篱墙颓圮的神社,拨开快要及腰的深草、循着人声而去。
  
  那也是一个如今天一般的夏夜,大气澄澈,星汉皎洁。声音不在村落里,一目连的脚步最终停在谷仓后的林地前。林中有个石头砌起的小屋,说是屋子,倒不如说更像是囚牢。他只迟疑了片刻,还是走到了屋前。一浪一浪聒噪的虫鸣下,隔着一堵墙的抽泣声几乎微不可闻。
  
  “你又哭了,是吗?”一目连把手贴在墙上,想象着这样可以摸到对方的脑袋。
  
  一阵慌乱的衣料摩挲的响动。然后是弓着身子膝行的声音。一目连似乎可以看见他紧张地擦干眼泪,然后挪到自己所在的一侧墙壁的模样,不禁微笑起来。
  
  “不是的,我、我没有哭。”少年带着鼻音否定了事实,“只是有点风寒而已。”
  
  “哭也无妨,面对我的时候不必故作坚强……”
  
  说出来后,一目连才发现自己并不笃定。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很久都没有人向他索求过依靠。少年没有听出他言下的犹疑,急急反驳道:“我真的没有哭!不过,没想到你真的能赶过来啊。”
  
  “我是神啊。”他简单地答道。
  
  “对啊,你是风神。”少年好像整了整衣摆,抱着膝盖、蜷缩地背靠上了墙,“今天我又看错了海的预兆,丢了一条船。傍晚到现在只吃了一个小豆饼。本来想去找你的,但是被关进来就没办法了。”
  
  “现在我来找你了。”一目连也倚着墙盘腿坐下,面朝着点有一两盏灯火的村落。
  
  “说起来,我从未向你祈愿过呢。听说,信奉与虔诚才是神明力量的来源,我想请求两件事。”
  
  ——是要救他出去,还是替他占卜无常的大海呢?或许只是帮他弄来一碗味增汤果腹吧。
  
  一目连抬起自己的手,按摩着隐隐作痛的眼眶。那可笑的灯火映在早已失明的眼底,不可思议地带来了久违的酸涩感觉。“我会办到的。”
  
  少年又吸了吸鼻子。“第一是,我想求你守护村里的孩子们。”
  
  “……你还真是比谁都要温柔啊。”
  
  “没、没有的事。”少年害羞了。似乎害羞之间,还打翻了碟子,他小小地叹息了一下。
  
  “此外还有……?”
  
  墙的对面沉默了。虫鸣声复又嘹亮起来。少年压低了声音,然而一目连却能听见:“……我想看你说过的鲤鱼旗。”
  
  鲤鱼旗源自唐土,在临海的贫瘠乡壤中并不是随处可见的。一目连使风符化为纸鲤,又操纵着气流将它托起,绕着石屋转悠了两圈,最终从屋顶上半开的气窗中放它游入。
  
  他背倚着墙阖上眼睛,似乎自己能化作那条鲤鱼在灿烂的星辉里游动。指尖煦和的风看不见地牵引着纸鲤鱼,让它盘旋着、浮动着,时而停歇在伸手可至的地方,俶尔游曳到屋子的另一角。透天而下白霜一般的月光,风符叠成的鲤鱼如带了鳞粉,变得好似绢蝶妖冶无双。
  
  月光潜动,细草无声,螽虫的鸣叫也褪去了。两人默契地保持着静默,天将拂晓,东方既白,那纸鲤鱼忽的颓然栽落到地上。仿佛是梦惊醒一样,一目连站起身,撩开额前垂下的头发时,摸到了硬硬的角质突起。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像那些曾经存在过的不被信仰的神祇一样,力量消失、神格尽退,从此加入凡人的轮回——一目连早就猜到了自己的归宿。只是他心有留恋,日复一日地拖延着转世的机会,最终便会有这种结局。
  
  “荒……?”他忍不住喊着少年的名字。无人作答,受苦的少年或许在鲤鱼翔于星空的场景中垂头睡去了。犹豫再三,一目连只说了一句话。那声耳语般沙哑的“再会”,没有谁能听见。


  


三、紫阳花
  
  晦明交错常生妖鬼。
  
  荒来到渔村不过三两天,问起他因何会出现在海里、此前又是否为朝臣家的公子,他一概不知。念在他能预知海事,村人对他保有敬仰,给予了他极大的自由。也正是因此他才会在逢魔时刻路过水田、碰见了那个妖物。
  
  它伏在田里窸窸窣窣动作着,足有一头牛那么大,脊背上生了一片一片青青的苔藓。腐烂的气味源源不断地从它身上飘来,令人作呕,却同时使人无法移开目光。荒掩着鼻子,听它发出“咯吱”、“咔嚓”的响动。然而它忽然间直立起来,竟是一只硕大的老鼠。
  
  心下自知不妙,荒后退了一步,那老鼠听见了响动立刻回过头来——它眼睛发红,前肢还捧着一块几乎被啃噬殆尽的动物骸骨,看见了十几步开外的荒,它立刻发出了尖利的切切察察声、拔腿便追来。连带着腐肉味同它踏进田里溅出的水花一起逼近了手无寸铁的少年。
  
  只有跑。慌不择路,弄丢了木屐,无比狼狈地逃跑。隔着薄薄的夏季狩衣都能感受到那妖物的吐息,晒得发烫的大地随着老鼠奔腾而震动。荒跑上了山,一头扎进树林,希冀着这样能够甩开它。闪躲了许久,那老鼠盘桓在树林的某处不甘地乱撞着尖叫着,终于在夜幕降临时悻悻离去。荒迷了路,赤着双脚徘徊在陌生的树林里,唯恐暗寐中又蹿出什么妖鬼来。
  
  不知是什么时候,荒发觉自己在沿着紫阳花走。
  
  林地里突兀地生着一树一树紧挨着的紫阳花,正是花期,山吹色、琉璃色、桔梗色开得不等,绵延成一条小道伸向山的深处。好像是故意引诱着迷失的人一样,也不晓得前方到底有什么生物在黑暗里蠢动。与其畏葸不前、因为高山的寒冷与饥饿而死去,不如去面对未知。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荒终于看见了花小道尽头立着朱红色的鸟居。走到鸟居下时才发现立柱腐朽,红漆也已经剥落了。茂盛的杂草丛里踏出了一条小径,似乎有人常步行到此处、扶着柱子遥望。于是他再度走上小径——如果是神社的话,一定可以让自己借宿一晚的。正当荒隐约窥见树林阴翳中有一幢建筑时,他身边原以为是巨石的某物突然惊动,眨眼间原本盘踞的身体舒展开、凌空睥睨着他。
  
  ——一条樱色的龙。吐气为云,摆尾为风,它高高地立在空中遮住了依稀的月光,在消瘦的少年眼中格外悚然。荒用眼角打量着四围的环境,正当他摸起一块石头打算分散龙的注意力伺机逃跑时,某处传来了一声清晰镇定的“别怕”。
  
  龙自然不会说人话,话是龙身后走出的人说的。那人虽然用手抚摸着樱龙的背侧,却是看着荒。怕荒不理解,他又补充道:“它不伤人。”
  
  来人穿着浅色的单衣,个头不高,青年模样,声音却很沉稳。他头发也是樱色,厚厚地遮住了半张面孔,额上还缠有绷带。刚才还威仪不可方物的龙此刻亲昵地攀上了他的肩膀,舒服地以下颌压着他的脑袋。
  
  荒放下了沾着土的石头,向青年道了声谢。然而那青年依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如同是在等自己开口说些什么。思忖片刻,荒硬着头皮说道:“我的名字是荒。”
  
  对方似乎并不感兴趣,依然缄口不语,只是一味的打量。荒也任由他注视而手足无措。片刻后,他好像终于是失望了,招呼了一下头顶的龙,扭身准备重归于黑暗的林中。也就在这一瞬间,或许是福至心灵地,荒喊住了他:“等等!你……有没有食物?我好饿……”
  
  青年果真回过了头,不知是否是因为挪动身体而曝露在月光下,他的表情夹带了月色变得沉静柔和。
  
  “跟我来吧。”
  
  他偏着头,遮脸的刘海垂落,露出了他被绷带完全包扎着的右眼。
  
  荒深吸了一口气。




四、眼孔
  
  香鱼是腌渍好的,用苇叶简以包裹。荒席地盘腿而坐,也顾不得文雅拆开便吃。一连吃完了两条鱼后才注意到那人正在看自己,颇为心虚的放下了第三条鱼。
  
  “不用在意,吃吧。”他坐在神社殿前的大青石上,双手抱胸。随行的龙枕着他的膝盖似是已经入梦。
  
  “谢谢,”荒垂下了眼睑,又拿起了香鱼,“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会为你祈福的。”
  
  然而这番发自肺腑的诚恳之言却叫他轻笑了起来。抬眼一觑,竟带着三分薄凉——刨去若有似无的悲伤,这青年的笑颜倒是非常好看的,只是他很快就抿起了嘴唇。一种少年的急切涌上心头,荒连忙说明道:“我的耳朵里能听到海神的指示,知晓海洋的预兆,我可以替你向司掌海洋之神祈祷。”
  
  青年放下了手,若有所思地抚摸龙首,缓缓地说:“……原来村人筹措建立新的神社,就是为了你。”
  
  荒点了点头,似是明白了什么而追问道:“旧的神社就是指这里吧?那这里供奉的是哪个神?”
  
  “本土祭祀的始祖而已。”
  
  “可为什么这里又破落了呢?”
  
  “……说来话长……不,又或许一点都不长。”荒的视线对上了他青碧色的眼睛,后者略一迟疑,仍是讲道:“这位神祇本是铸金者,由于锻冶时需要闭起单眼目测火温而被尊为天目一箇神。来到此地后执掌风力,以风神之名为人敬仰,甚至在洪泛时也被子民呼告。于是他牺牲自己的一只天目换取来大河改道风调雨顺……此后他神力消耗愈甚,愈加力不从心,最终无人再来参拜上供,神社荒芜成了鸟兽避风遮雨之处,也是得其所哉。”
  
  末了一句听来何其讽刺,又何其可哀。
  
  “就算如此,这位神还是在树林中种下紫阳花指引迷路之人,其实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子民吧?”荒握着衣袖,仰起头来替他补上了故事的尾声。这回换作是荒定定地凝视着对方,聪慧如他,心中自已明白了大概。尤是这小小的渔村因为自己能够占卜海事而兴土木建神社,全然忘却了曾经祭祀的始祖。被遗忘的神日复一日栽种着紫阳花,眼看着门庭冷落、瓦甍凋敝,子民将新的信仰奉上神坛。新旧相逢,应倍感凄凉。
  
  青年面孔的神却又微笑了:“只要还有一人信奉我,我就不会消失。”
  
  彼时荒拥有着少年的模样、少年的思考,他的性格也兼具少年的浪漫,他日后的悲剧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却也可寻迹至此——笃信良善、帮贫扶弱。莫大的正义感与一种莫名的疼痛攫住了他,使他立刻踏过萋萋满月的空地走到那位神的面前宣布道:“那请让我做你最后的信徒。”
  
  他鼓足十二万分的勇气,用手按住了神明前额所缠的绷带。后者微微瞪大眼睛,却没有显示出抵触。再一用力,绷带便尽数松懈,从苍白如玉的脸庞上滑落下来。
  
  ——像是一枚因失水而蜷缩的叶片枯萎在了右眼本应该存在的位置,腐蚀下陷,与健康的肌肉融为一体,形成褶皱与沟壑陷于眼窝中心。或许正因为容貌漂亮,深陷的赭色眼孔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那完好的左眼半眯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心灰意懒的表情。那种无法言说的疼痛再度袭来。
  
  “包括你的眼睛,我也会帮你治好。”
  
  ——只要你不再会露出这样悲哀的笑容。这句话,荒没有说出口。他视线模糊、双眼酸胀、脸颊绯红。神祇抬起了手抚摸上他的脑袋。
  
  “你哭了。”
  
  听了这话荒才知道自己在哭,虽然胡乱地抹了几下,然而眼泪不仅没有止住,反而在眨眼中愈加无法抑制地涌|出。或许是因为刚才冲动说出了大话,此时他自觉有些羞愧,进退维谷,干脆蹲在了地上。
  
  而那冷漠的神却像溪谷中解冻回暖的风一样温柔。
  
  "昔日须佐之男命不见其母,时时哭泣,后能以天之十拳剑斩落八岐大蛇,"他停顿了一下,“你注定也会有所成就的。”
  
  荒抬起了头。
  
  “你以后可以叫我一目连。”
  
  就宛如有漫山遍野的花同时盛放在微风中。在此后无数苦难无法忍受的时刻里,荒常会回忆起这样一个花气满溢的、静谧的夏夜。




五、续妖神斗法
  
  是夜暴雨,海水倒灌。
  
  荒盘腿坐在悬崖岩壁上的石洞中,洞穴笔直而下千仞便是浪潮汹涌的海面。只有羽翼丰满的海鸟才能垂直上下飞抵此处,在洞窟边缘留下了些许痕迹。再向里侧是一捧早已腐烂的干草,草梗四下散落,底下有几道可疑的铁锈色。
  
  ——曾经有一位神祇在此处渡劫。
  
  荒抚摸着那些刻入岩石中的痕迹,想象着他的经历。那位神失去了众多的信徒,神力日渐式微,可他固守执念不愿离开此方水土上他守护的子民,于是他历经三十三天渡劫,将自己神的肉|身堕落成妖物,重新获得了强大的妖力。据说这是一个常人无法忍受的过程:皮肉自脊背裂开翻出,筋骨易位,五脏倒错,前额生角;在丑时开始、亥时方休,三十三天内不断重复着这个轮回,其精神沿须弥山下行,日参一宫,最后到达地狱。
  
  曾经的神为了防止伤害到人,躲来了这个岩洞里,衣不蔽体,日日忍受着生吞活剥、穿心挖骨的痛苦,低吼与哀嚎声卷入海浪击碎在峭壁上。而那时自己变化垂世、以拯救众生的分身被人们迫害,最终投海而死引来天罚。再相遇的时候,天真善良的少年死了,取而代之的是身居高位、严苛公允的神;落寞寡言的神明死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坚韧、秉持善心的妖。
  
  正在他思索之时,洞外忽然传来呼呼风声——白发生角的妖化一目连乘于龙首、以风力屏开雨幕,前来赶赴他们的十年之约。两人默契地无需多言,荒打了个响指,俄顷,一条金角白须的银色海龙破开波峰跃水而出,腾空冲到了与金龙并驾齐驱的位置。荒亦跳上龙首,两人驱使龙贴着岩壁背向而驰,位列两端相去百余尺。
  
  就位后,一目连把金珠自空中抛下。电光石火间,荒借由海浪抽|出三条水脉迎向下落的金珠,同时又分开海水,有如网张三面围捕困兽。一目连速敕强风切削开水脉,打出四张风符置于乾坤坎离四个方角欲形成天笼。此时海面愈加汹涌,猛浪奔流,豪雨大如斗,正赶上一道海波滚滚而来,荒蓄势待发、趁此机会一举扭转海浪前线合成一股水龙奔袭金珠,天笼盖下,四股强风立刻汇入水龙形成龙卷之势,风水交融不遑多让,金珠腾空困于龙卷之中。只得见疾风怒水缠斗斡旋,风声涛声互相应和。
  
  正以为僵持不下,谁知水龙瞬息间压倒了四方的风,拥住了金珠蹿回了海中。荒还未收势,蓦地发现隔着雨幕,远处的一目连飞快掣龙首冲向海面,全然不顾远处又来一道绵延数里的巨浪!
  
  不及多想,荒乘龙俯冲到那上空,纵身一跃跳下龙头,恰好赶上金龙的尾巴没入海水,而足有两人高的浪潮顷刻间已至眼前。荒立于水上,在海浪即将铺天盖地吞卷而下时,他将一手直直横插入水壁中,硬是逆着倾倒的万钧之力将大浪强行压下。
  
  金龙这时才浮出水面,随之浮出的还有衣衫尽湿的一目连。他手上拿着一件女子的小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周围还散落了一些木碗和竹篮——海水倒灌时将一些农家的物件冲来了海里,一目连怕是从高空将衣服误认为是有人坠海,因此便不顾一切地下潜打捞。他弄得稍稍狼狈,一绺刘海紧贴额前,以独眼环顾了一圈周身异样平静的大海,最终抬起眼正视着荒:“谢谢。”
  
  荒将他拉出海面,却也不松手,把他的手腕举到与眼齐平,紧盯着一目连说道:“你变弱了。”
  
  一目连轻轻屏开暴雨,并不挣扎:“是你变强了。”
  
  “不,你是没办法愚弄我的。你又在哪里对无关紧要的人施与你过剩的怜悯了吗?”
  
  一目连挑了挑眉毛,下一时刻他已闪身到五步开外,荒攥在手里的变成了一节贴着风符的桃枝。这节桃枝让他无来由的愤怒起来,似乎并不是因为对方的逃避。
  
  “你阅历丰富,通晓记纪(*《古事记》与《日本书纪》的合称),恐怕也听闻远在播磨印南野,有僧人觉得此地距港口过远,于是为当地人建造了渔住码头。然而选址之处多有风暴,码头自建造伊始便数度被毁,最终无可修复。僧人出乎好意,违逆规律始建码头,人们却不感激他。这样的故事,你听过多少呢?”
  
  一个浪头拍碎在一目连的脚边,雨脚更加密集,隔着雨帘看不清他的表情。
  
  “如果是曾经的你,能够理解我多少呢?荒……不对,现在应该叫你荒海大权现……”
  
  荒无言地眯起了眼睛。这个名号比冰冷的雨水或者海水更能刺痛他。他的龙在头顶低低地怒吼,催促着他赶快离开洪波翻腾的大海。
  
  “……随你去吧。你是无所不能的天目一箇神。”
  
  他终于放弃了凝视,干脆地转身,扬手分开海浪、大步流星地走了。
  


六、神隐
  
  海神社的中殿祗园宫里祭祀着名为“荒海大权现”的神。“本地垂迹”思想认为,本土的神祇乃是佛为普救众生所化,神佛亦可在人间有化身。这里的人们相信,司掌海洋的须佐之男命曾经怜悯筑紫国多发风暴、渔业惨淡,故在百余年前垂迹为少年,从海中来到村庄为渔人预言,海神社也是当时建成的。少年不具有神祇的记忆,因此偶尔会读错海洋的征兆。习惯于接受恩惠的人们无法忍受这样的错误,逼得少年投水而死。于是海神使万顷海水吞噬了村庄、只留下了老幼妇孺。剩下的人重新将神社粉刷一新,甚至将那个少年追奉成为大权现,希冀着神眷的再度降临。
  
  “人类的记忆着实短暂呢。”靠着拜殿的柱子,那个高挑的青年略带傲慢地如是总结道。
  
  晴明并不看他,在殿前拍了拍手,双手合十后微微鞠躬。
  
  “因为人类固然是万物之灵,其寿命却相当短;记忆与各自的天时相符,这不是再正常不过嘛。”
  
  “那为何贪婪却不像人的时令一般有尽头呢?”
  
  “也对。”
  
  安倍晴明依然挂着一脸从容的微笑完成了参拜。青年似乎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直起身子淡淡地说:“无论你刚祈祷了什么,这里的神既不会听见,也不会施以援手。”
  
  “啊呀呀,那么边上这位从刚才起就不断摇动垂铃的阿婆要失望了吧。”
  
  他所说的这位阿婆跪在大殿的石板地上,双手合十不停叩首,然后直起身子扯着铃绳,喃喃自语,复又弓下佝偻的背,老泪淌进皮肤那晒黑的沟壑中。
  
  ——“神啊,请把我的小一郎还给我。”她哑着嗓子,将脸贴在红白色的铃绳上,好像正攥着神的手、要向他乞求。晴明哀怜她,再看向那青年时,却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点温情。
  
  俊美如金玉般的脸孔近乎倨傲,他冷酷地说道:“生死罪福乃梵音阎魔所管,她再怎么祷告也是无用。”
  
  晴明无声地摆出了“哦”的嘴型,立了片刻,转身离开拜殿。迈出大门时,他注意到殿外背靠着门蹲着个少年。少年摘杂草撕了一地,乜见有人出门便立即抬头,与晴明撞上了视线。
  
  少年显然是在等人,见不是所等之人便失去了兴趣,又动手撕起了草叶。
  
  晴明反而颇觉有趣,有学有样地像他那样蹲下来,伸出手从撕碎的杂草边挑出了一株折下来的紫阳花。那少年突然急着喊道:“别动它!”
  
  “啊呀,抱歉。”
  
  少年夺过了花,像是刚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一样,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绕开晴明走向拜殿。他沉默地看着那个绝望的阿婆,晴明也望着他消瘦的背影。
  
  半晌,那少年发觉了视线,沙哑着嗓子开口问:“您相信神隐吗?”
  
  “我相信因果。”安倍晴明这么说道。
  
  少年回过了头,他似乎十分动容,“我的朋友小一郎,初春时在对面那座山遭遇神隐。从那时起,阿婆每天都来村里唯一的神社祈祷,但是小一郎再也没有回来。”
  
  他顿了顿,探试地看了一眼晴明,晴明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曾经也相信求神有用,可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去过他失踪的山。山中不见一点猛兽的足印,连飞鸟都少见。这里曾是村民捕猎的好去处,开春后变成了这样,就把山封了。不仅如此,山深处经常会有地震的感觉,还有打雷的声音。其他人都说,那是山神作祟,小一郎是山神的祭品。”
  
  “那一定不是什么山神。”晴明温和地说。
  
  少年深吸一口气。“那山里住着大蛇,是八岐大蛇。”
  
  安倍晴明扬起眉毛,“这是神话里的妖怪呀。”
  
  “是真的!小一郎是满月那天失踪的,我也在满月的时候偷偷进山。我隔着树林看见它直起身子,有十几尺高,还有好几个头!其中一个头看见了我,它眼睛是血红的,我没命的跑,蛇在后面追我,它压倒了树木、推开了石头,我被它推倒的树砸到,差点就被吃了!可它好像突然不打算吃我了,我昏了过去。后来村民在田边发现了我,我身边就有这朵紫阳花……您相信我吗?”
  
  晴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问道:“失踪与封山都是从春天开始的吗?”
  
  少年拼命地点着脑袋,依然迫切诚恳地望着对方,“没有人相信我,他们都说小一郎是遭遇了神隐,如果真的有八岐大蛇,村子不可能不遭到破坏,我也不可能活下来……可我觉得,一定是小一郎在守护着我,这花就像是他一样……”
  
  “你要相信,人心可以柔弱,也可以非常强大——”晴明凝视着那株早已折断却不见枯萎的紫阳花,轻声说着。谁知少年不待他说完,突然一跃而起向着中殿旁侧跑去。晴明亦紧随其后,不知为何,刚才殿中的那个青年也像是有所感召似的跳过门槛追出,与晴明狐疑地相视。
  
  少年停在了拐角,定定地注视着神社铺着的石板台阶。台阶上有四、五片紫阳花瓣,同少年手上的那一株正是一样的颜色。他怅然若失地对着空荡荡无一人的台阶念道:“……刚才,明明有人在这里……”
  
  一阵幽幽的风不知从何而起,卷着那几瓣花缓慢地腾空又坠落。
  
  安倍晴明从袖间掏出扇子,点着下巴作思考状,余光却瞥见那高个儿美男子莫名黑了脸,沉默地扭身离开了。
  
  他还留心到一件小事、应证了自己一直未说出口的猜想——那个青年从鸟居下走过,并没有按照常理靠边而行、规避神的通道,而是大大方方地穿过,衣摆飞扬地从目力所及处消失了。
  


七、宿世之风
  
  一片半红的枫叶经由一目连的肩膀落到了湖面上,荡漾开细小的涟漪。于是他抬起头,透过枫树稀疏的枝条仰望星夜,星夜如凝着万点白露的大地。他这才意识到秋天的降临,无声无息,万籁俱寂。
  
  他赤|裸|着身体,靠在枫树下的大青石上,一点一点把自己浸入清寒的湖水中。直到水漫过胸口后,他终得长舒一口气,将痛苦与寒冷一同自鼻息中排出。一目连划动一下手脚,让四肢适应夜晚山湖的水温;皮肤适时地麻木了,无法感受到其存在的伤口也就变得无足轻重。
  
  他屏住呼吸,一头扎入水中,寒冷自头顶沿着脊骨灌下,让他情不自禁地颤栗了一下。一目连撩开额发,小心地抚摸着右眼眶那个可怕的窟窿。枯死的神经结成了老树的叶脉,薄薄地遮蔽住他的过往岁月。
  
  当荒还是少年的荒时,时常流露出对他眼睛的溢美之情。荒自己虽然有着无双的美丽,却总是真挚又漫不经心地夸赞一目连的眼睛。他喜爱听自己讲述古老的传说逸闻,提及当时流行起的《竹取物语》,少年更是认为龙首玉一般的珍宝都无法与他的目珠相提并论。
  
  而每每此时,他都会神情忽变严肃地允诺要治好那只废眼。一目连并不放在心上,却依旧感到好似哭泣的幸福。
  
  重返神列后的荒再也没有这样说过,他亦不奢求,只当是人皆有之的、对少年时代的追忆。
  
  一目连小心地清洗完眼窝,重新浮出湖面。仰躺在形如穹隆的天空下沐浴着星光,夜归的倦鸟、无风垂落的树叶与水边的雾岚都在他完好的眼睛里落下影子——他正是贪恋这样的光景。
  
  蓦然一种熟悉的感觉触及了他的指尖,一目连本能地惊觉抬手,那某物也紧跟着跃出水面,尾部划出一道星辉的光弧。
  
  ——是纸鲤鱼。它追绕一目连的手指,亲昵地啄食着,又是崭新的一只。
  
  真正的荒有着近乎偏执的习惯,诚然一目连自己也是如此。十年间除了约定的时间决计不会互相走访,看似老死不相往来,却又固执地传递着暧昧的纸鲤。不书一字,却能读出彼此的近况,来来往往已有十余个十年。
  
  一目连常常会想,假若双方有一人擅长言辞,就不会是这个结果了。孤独使得他内心动摇,因此每当荒少有地真情流露时,他总会在情感上把对方推远。无论日后多么纠结懊悔也不能自已。
  
  纸鲤鱼一如当年自己为少年荒所叠的那样,一目连逗弄着它,不觉竟微笑了起来。谁知那鲤鱼猝然一个激灵抖直了身子,蹿至一目连眼前用荒的声音说道:“我来了。”
  
  湖对岸确实有一道高挑身影长身玉立,在一目连的注视下,他沉稳地一步一步拨开雾气踏水走来。
  
  一目连踩着水,无法言喻的温热在他胸口扩散开,就算是形同陌路的荒神在这薄凉的世界上,也究竟是他唯一可亲的存在。
  
  穿过平如明镜的大湖,荒并没有用很长的时间。很快今天的第二位访客就站立在一目连的眼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
  
  “你来了。”一目连没有带上称呼,只是重复了一遍荒借着鲤鱼传声的话。
  
  荒一成不变的冷峻容颜似乎松动了一下,他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一目连露出水面的部分,不易察觉地哼了声。
  
  行动代替了语言——一条宛如藻荇的水流突然缠住了一目连的脚腕,它盘旋而上,粘腻地滑行,脉脉贴合着他的肌肤,舔|舐过关节、腿内与隐秘的部分;上行到腰间,仿佛勒紧一般挤压着内脏,水流变得炙烫。
  
  喉咙发痒,情不自禁漏出了小猫一样的呻|吟声。水流蛮横地侵|入他后腰的伤口,为了救下那个贸然闯入山中的孩子,一目连受了很多不必要的伤。他或许是有机会闪开的,但是他用妖术将昏迷的少年牢牢保护着,也就顾不上自己了。初春时右肩被榆木对穿的旧伤尚未痊愈,水舌舔过创口的新肉萌发出麻酥的酸疼。
  
  水流中灌注了荒的意念,他悉心检查着一目连身上的每一道伤口:几时受伤,几时康复,有多深,有多广。水本身是不带欲|情的,皆在于人的意志。一目连赤|裸|着,在水中,他的的确确赤|裸|着,毫无遮蔽地将所有假意掩盖的伤痕曝露。
  
  荒并没有像他所想的那样流露出轻蔑的愤怒。恰恰相反,他垂下眼睑蹙着眉头,与一目连记忆中爱哭的少年真实如一。他想要抚摸他的脸,复又忍住了那种瞬间的冲动。
  
  “对不起。”一目连望着他,星月照得他头晕目眩,他为自己的谎言道歉,为他们的争端道歉,亦在为自己一次次刺伤眼前的男人而道歉。
  
  荒移开了目光,顾此言彼地说道:“明天满月,你打算怎么做?继续用你这残破不堪的身躯阻挡那东西、防止它伤害弃置你的那些人类吗?”
  
  即使恢复了高贵的神格,他固执的模样还是没有丝毫的改变。一目连淡淡地笑了:“不,如你所见,这副身体已经不能和那种巨大妖兽性命相搏了。有一位来自京城的阴阳师要去收服它。”
  
  “……不自量力,连你都无法与它匹敌,区区人类又何以谈论收服。”
  
  “我会将我的力量借于那位大人。”
  
  ——也许不是一目连的错觉,荒沉下了面孔。
  
  “我始终无法理解,你本身居神位,为何要为渺小凡人尽心竭力?死生轮回各自有命,理当顺从于天;徒有悲悯,施予愚民也是枉然,你已堕入修罗道,不怕最后妖力消失灰飞湮灭吗?”
  
  一目连向后划动两下靠到湖边,撑上岸,拾起衣服披着坐回了青石上。他努了努嘴示意荒也坐下,后者没有理睬。
  
  “我曾做过一件错事。”
  
  纸鱼悄悄贴近了一目连的脚边,忠实地执行着主人的命令。
  
  “是多久以前呢……当时在位的还是齐明天皇(*第一次在位时间为642-645年)吧。村中有两位乡绅之子在争夺一位少女的恋情,姓山部的青年经常向我祷告。他们约定比试和歌。其水平不分伯仲,然而第三首明显是柿本家的青年作的更好,假如朗诵者念出了柿本的诗,山部就必输无疑。当时的我着实无趣,于是做了非常恶劣的事情。”
  
  “恶劣与否不应只由一人评判。”荒抱着双臂,在一目连停顿的间隙插嘴道。
  
  “我|操纵风,把写着柿本的和歌的纸吹了起来。柿本想要拿回和歌,我却故意将纸高高抛起,他只顾追逐纸张,不想踢翻了毛笔,趔趄摔倒,闹了个大笑话。
  
  事情本该就此结束。然而柿本无法忍受丢人与比试失败,竟投水自杀。山部不堪乡邻怨罪而远走。那位少女落下了灾祸之名终生未嫁,在清贫中度过一生。一切都是因为我的风。”
  
  荒眉头紧锁,却也不知该如何评价。一目连十指交叠放在膝上,流水般平静地继续说道:
  
  “想来,我自负拥有天赐的神力,因此可以轻易将人类戏弄,他们甚至敬畏我、崇奉我。在神明的作弄下,他们依然有人能够顽强地挣命。那么既然我掌握着如此可怕的力量,倒不如替这一个充满希望的坚强种族延续万世枯荣。”
  
  良久无人应答,只剩下纸鲤鱼玩着转圈的把戏。天上出现了流云,月色时时晦明变化。
  
  “……都是一样的。”荒开口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听起来很薄情的口吻。
  
  “什么?”
  
  “我说我与你,实际上都是一样的。一叶障目,因为片面的事情下了武断的看法,然后固执己见。”
  
  “是吗。”
  
  “就是如此。”
  
  一目连终于微笑了起来,他从遥远之处唤醒了沉睡的风、低低地掠过镜面一样沉静的湖泊,携着古罄的钟声与城壕的落花一同降至于此,月色溶解在水雾里,星光从黑暗中析出。他深深地注视着荒,像是要把他的身影印刻在自己唯一健全的眼眸中一样。
  
  “不早了……再会吧,荒。”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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