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烯

( ̄+ー ̄)

【双龙】筑紫传说(下)

十连抽荒:

(接


八、妖蛇出世
  
  满月夜,无风。
  
  安倍晴明借来了一个蒲|团,盘腿坐在山腰一块开阔的岩地中央。他温了一壶酒,炭火盆上烤着两尾香鱼。假如此时有人从山路往上看,一定会认为这是哪家公卿在夜半出游赏月。
  
  他不紧不慢地用筷子将鱼翻了个身,正在这时,整块台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岩石松动、纷纷碎裂滚落,一道裂缝快速地从山的内侧向外劈开,恰好穿过了晴明的脚下,将炉子连同香鱼一起吞噬进了黑暗的空间中。
  
  晴明的身子飘在了半空,他从袖间掏出扇子拍着手心,嘴上叹息着,神情却没有一丝懊恼,反而颇有兴味地观察着山石下陷尘土飞扬。他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坍塌区以外的地方,正在这时,山体中央传来了一声隆隆的咆哮,由远及近,如奔雷在头顶炸碎,刚才碎落的岩石此刻一并震破,硝烟喷涌而出。
  
  “哦呀,准备工作尚未完成,这下可苦手了。”晴明一脸事不关己地自言自语道。
  
  “嘁。我还以为人类能有什么本事,想着来观摩一番。”
  
  安倍晴明似乎早就预料到有林中有人,看见荒跃下龙背向他走来也毫不吃惊。
  
  “呵呵,计划赶不上变化,应对方法自然要随机调整不是嘛。”
  
  荒冷漠地睨了他一眼。
  
  “只是没想到您说着不会干涉,实则依旧记挂着渔村的命运啊,大权现大人。”
  
  “闪开!”
  
  话音未落,二人同时向后疾疾退去,方才站立之处赫然已被一道冲天黑影贯穿!
  
  黑影形似长棍,悚然高立,两人合抱而不能将其围拢。在其上,两点金光不详地闪烁着。
  
  那金光便是蛇眼,黑影即是大蛇。
  
  晴明不动声色地默念起咒语,催动已经布置好的结界。荒觉察到了,亦闪身跟入结界范围。
  
  如立柱一般的骊蛇朝天发出一声嘶吼,山鸣谷应,空谷回音。更为可怖的是,围绕着结界的另一侧也同样传来异动,土石崩裂,树木拔倒,霎时竟同时冲出两道高耸黑影,同先前的形成掎角之势、将这小小的结界夹攻在内!
  
  “我暂时屏蔽了它们的感官,虽然坚持不了多久,但是现在它们无法察觉到我们的行动。”
  
  “这就够了。”荒的双眼精光毕露,他长吹一声口哨,只见得电闪雷鸣、风云际会,结界上空突然乌云翻腾,银龙潜伏云间,三条大蛇同时长嘶,挥舞巨躯弓身进袭云中龙。神龙游于天际灵巧闪躲,突然一个俯冲向结界投下某物,立刻调转方向直冲回云里,随即云消风止不辨踪迹。
  
  那投下的某物并非何种法器,居然是一颗辘轳首!
  
  这颗头颅落入结界后便痴癫地乱飞,不用借助脖颈就能迅速地移动。它的嘴里捅入了一根极长的剑柄,不见剑身,看起来倒有些阴森的可笑。
  
  它飞舞了两圈,突然打定主意嘎嘎笑着飞向晴明。晴明干脆地用扇子打住它的前额叫它无法逼近,荒从侧面飞起一脚,愣是把这颗辘轳首踹得撞上结界吱呀落地。他大步走上前,充耳不闻结界外狂蛇正拔山倒树,踩住这颗头颅精,握住剑柄,蓄力一拔——只见一口八尺长剑从辘轳首的口中显现,剑尖拔|出口时,那头颅惨叫一声,蓦地化作了白骨。
  
  剑身冷冷地泛着寒光,其上清晰可见一道缺口,却并不影响它的锋利与威仪。
  
  饶是安倍晴明亦不禁惊呼出声:“这是……天之十拳剑!”
  
  “不错,有点眼力。”荒沉声道,“这正是须佐之男命斩杀八岐大蛇的上古神兵。取得天丛云剑后,这把名刃便下落不明,最终被我在海中寻获。多亏那骷髅吞剑成精,避免了剑身被海水侵蚀,也是命不该折。”
  
  “唔。只怕是——”晴明正欲开口,却不想结界突然被蛮力击碎。一条壮硕的蛇尾横空出现,将小半个山头与符咒结界一同打破,山石呼啸滚落,蛇尾高扬,正欲再来一击!
  
  荒避开飞向他脑袋的石头,足尖点地、提着长剑扭身腾空,大喊道:“掩护我吧,人类!”
  
  此时,骊蛇已经完全脱离山体出现。它拥有三个蛇首,在中段合为一个躯干,共用一条尾巴——显然,它并不是那个少年错认的八岐大蛇。然而此刻已无他法,晴明快速结印念动咒语,方才被连根拔起的众多树木不断膨|胀、枝条构连,紧紧攀附住其中一个蛇头,蛇尾疯狂拍击着木制的囚牢,碎裂声、生长声、嘶鸣声同时作响,震耳欲聋。
  
  但见荒单手擎住一根附着咒语的树枝,反手直接翻身跃上晴明织起的围网,还未站稳蛇尾又扫至他脚边,他当机立断,将长剑插入树壁,借剑柄翻空躲避;刚闪过一波攻击,荒旋即拔剑沿着蛇背疾走。虽说是外形为蛇,它的脊背却覆盖着厚厚的鳞甲,过于光滑难以攀附。他自虚空召引来无数奔星,飞翔坠落嵌入大蛇甲片之间。大蛇吃痛,缩回蛇首作攻击状,蛇尾拍击地面砸出飞石;中间一颗头高高昂起,对着远处的群山震声怒吼,吐息化为豪火掠过山巅。
  
  荒拔剑劈开被蛇甩起的石块,握着嵌入蛇皮的流星碎片向上攀爬,恰好中间的蛇首在吐火间隙矮身匍匐,他瞅准时机向后一蹬,借力飞身直落其上,蛇口半开,垂涎流火,蛇信粗如小树凶险地探出,一对金眼正是在他脚边上闪烁发亮——于是他运足气力高举长剑,抢在此头再度开口喷火前、猛烈一击刺穿蛇首厚甲,再发三分力,一举捣穿蛇脑扎破下颚。蛇头当即断了气,另外两颗脑袋似乎也感受到了痛苦,晴明念法加强牵制,只剩一颗蛇首摇动着连续攻击荒,速度愈快,愈加果断,好似愈来愈得心应手。荒挥剑格挡,虎口被震得发麻,如此下去只会先机尽失。
  
  正在此时,大地又破出一道口子,强大的力道卷上了他的脚腕,又迅速地勒住他的身体——原是那大蛇将尾巴插入土中,绕到地下伏击了荒。后者惊诧下稳住身体,一手扣入大蛇鳞甲缝隙,一手仍然握住当年须佐之男的斩蛇兵刃,他被擎于高空,天旋地转,仍然是看准了右边蛇头准备将他吞噬的时机,单手撑住颚前毒牙,全力将天之十拳剑插入大蛇喉管,被刺破的腺体喷泉一般溅射|出毒液,蛇尾的束缚也应声松懈,荒吊住毒牙摆动身体、在第二颗蛇头摔落前稳稳落地。
  
  未即喘息,晴明的咒法突然爆裂,一时尘土飞扬、木石轰坠,最左的蛇首缓慢抬起,然而原本的金目不知为何已经转为红瞳,所视之处,丛林倾覆,岩壁崩碎。荒只听得远处晴明大喊一声“不好!”,不及细想,碎石、岩块、断木一股脑儿地向他砸来,来势汹汹吞天食地,情势陡转直下,万般危险仅存一线生机,便是来自他的正上空——银龙朗声长啸,宛如疾风利箭俯冲救主。赶在烟尘涌至之前,荒跃上银龙之首腾空飞起,一路长飞直|捣妖蛇腹下!
  
  他屏息凝神,双手握剑与最后的蛇头对视,充耳不闻劈头盖脸的爆炸声,向着空气被撕裂压缩处冲去,电光一闪,整个蛇首已然被他尽|根斩下!黑血喷涌,断首飞起滚落在地,毒液与血液混合着从剑尖滴落,溅在剑柄上的蛇脂使得荒难以抓握住这柄长剑。他绕行一圈后,跳落在唯一可以立足的、晴明设立结界的地方。
  
  “你是不是对我隐瞒了什么?”荒稍稍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晴明,轻声逼问道。
  
  他把天之十拳剑提起来——在原先的缺口旁,又多了一道崭新的、十分相像的缺口。


  


九、不死业蛇
  
  在上古传说中,十拳剑本为伊邪那岐所佩,从黄泉比良坂逃回后在筑紫日向进行禊祓,清洗御鼻诞生须佐之男命,十拳剑也移交给后者。在出云国,须佐之男命用八盐折酒使大蛇醉倒,再以天之十拳剑将其斩杀。不料斩至蛇尾时剑刃生疵,前往视之,从蛇尾断处现出一口大刀,这便是日本国三神器之首的天丛云剑。几经波折易主,天丛云剑最终被供奉于热田神宫。
  
  “神剑现在不在热田,”安倍晴明言简意赅地说明道,“被盗走了。”
  
  “你是说,被这条蛇盗走?”
  
  “是这样。冬天有条小蛇不知怎的出现在神宫后的水池里,神官没有在意,结果春日刚至,神剑就消失了。直到我去询问时才有人想起来蛇的事情。我一路打听各类诸如神隐、封山的消息,这才来到此处。”
  
  “只是昔日小蛇吞下天丛云,汲取神力,已然化作了巨大蛇妖。神剑失窃数月,神宫不报,皇室隐瞒,这才使得祸患越养越大,真是愚蠢至极。”荒毫不留情地批驳道。
  
  晴明突然沉下脸。“只怕是没那么简单。右之蛇首掌控蛇尾,擅长灵活打击;中之蛇首口中吐火,声传千里不减;左之蛇首心眼通达,意念驱使万物。您可晓得?”
  
  荒扭头扫视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巨大物体,眯起眼睛:“莫非是……‘身业’、‘口业’和‘意业’?”
  
  “不错。这条蛇并非是八岐大蛇,只怕是‘业蛇’。遵从因果,因缘未尽则不死……”
  
  晴明尾音渐弱,取而代之的,那团本应该是蛇尸的东西发出了一阵“切切切”、“嚓嚓嚓”的声音,一开始微不可闻,逐渐变得如同滚水一般急促喧腾。圆月出云,连绵群山中终得清辉满溢,就在这缥缈月光的倦影里,阴森可怖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蛇头的疮口在慢慢地愈合。“意业”的首级被斩落,那硕大的断面里不再流出黑血,表层的肉令人恶心地蠕动鼓突着,遽然掉落下来,啪嗒、啪嗒,散发着浓烈的腥味,而三个较小一点的蛇头团聚着从截面下滑出,包裹着粘|液,取代了原先那颗蛇首的位置。还未等新头的眼睛睁开,荒漠然冷哼一声,三步冲上前去,飞身旋转,灌注气力,又一次将那并联的蛇头齐齐割断。
  
  这一次,从疮口长出肉芽的速度更快,并且每个裂口都分生出三个新蛇首,此时的“意业”成为九头大蛇已不可避免,再度斩首只会促其继续分化!
  
  “一直以来,你面对的原来是这样的魔物吗……”荒瞪视着那团扭动增生的骊蛇,喃喃自语道。
  
  “此蛇生于因果,自然可以亡于因果。它从天丛云剑获得神力,而天丛云的因缘之刃便是天之十拳剑。”安倍晴明闭上双眼,突然席地而坐,念动咒语唤来无数的纸符,铺天盖地首尾相连,形成了长长的锁链将复活中的业蛇困住。
  
  “如你所见,十拳剑在八岐大蛇时已不敌天丛云,此时也无法遏制它的法力,你所谓因果又有何用?也许被业蛇毁灭正是山下渔村的宿命。”荒言辞刻薄地下了论断,本想抛下这烂摊子、像他以前无数次所做的那样甩手不管,可是却迟迟无法移动步子。
  
  ——那个傻瓜在每一个满月夜里,都用肉|身阻挡着日益强大的妖蛇下山为患,就这样一分一毫地损耗透支他以身体堕落而换来的妖力。
  
  他恨他,恨他不爱惜自己;恼他,恼他偏心向人类。同时又嫉妒,犹如千足之虫钻入四肢百骸。只是他从不会与他说。
  
  ——到头来,或许只有我才是一叶障目。荒竟感到有一丝悲凉。发誓不再垂怜渺小人类易如反掌,却还是无法割舍下对那人的心意。
  
  晴明念完了咒,睁开眼睛凝视着法阵中纠缠的业蛇。蛇身已经复活完毕,“身业”重新昂首,挥舞强壮的尾部意图扯裂链条;“口业”同样低伏身体,对着旋转的符咒喷出火焰;而那九头“意业”瞪着猩红之眼,意念中暗潮汹涌。
  
  “虽然十拳剑不敌天丛云是事实,然而它本就是神兵,只不过欠缺了一点力量罢了。”
  
  “可惜事已至此,为时晚矣!”
  
  “不晚。”
  
  当是时,念力突然冲破法阵,直接拔起无数碎石排山倒海般朝二人倾泻而来,荒舞剑成盾从石海中破出一道缝隙,不想缝隙裂开,竟有一蛇首已经抵至眼前、正不偏不倚袭向晴明面门!
  
  荒不动,晴明亦岿然不动。只听远处传来一声怒喝,伴随着疾风被劈开的尖利嘶鸣,连续三箭铮铮直射业蛇张开的血盆大口,扎穿喉管,愣是将那蛇头破竹之势生生逼退。
  
  安倍晴明气定神闲,目光却不见松懈:“看嘛。赶上了。”
  
  山路崩阻,来人站在道旁的一块石壁上,上山之路已然完全塌陷。他用双手扩在嘴边又喊了一声:“晴明!”
  
  他所呼叫的对象站起了身,居然还有余裕正了正衣冠。荒只觉得他的笑容颇为促狭,并不感到放心。
  
  “您位列神祇,对上古神话知晓的理当比我这从四位下的阴阳师要多得多。您难道不记得,须佐之男命的天之十拳剑不止一把?”
  
  晴明的眼睛闪动着狡黠的光,而一阵毫无来由的不安爬入了荒的心口。他面色一如既往的冷峻,干巴巴地说道:“还有一把被天照大御神折成三段,化为女神了。”
  
  “化为女神不假,只是断剑并没有就此消失。您且去我的那位朋友手上取来便知。”他说着扬起了手,又给自己的法阵补了两张符咒。单手抓着龙角跳上龙背前,荒只瞥了他一眼。
  
  那人手上提着一张长弓,满脸急切,垫着脚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战局。见荒来了,开口便问:“晴……安倍晴明,他没事吧?”
  
  “精神头很好,不用挂记。”
  
  这位武家打扮的年轻人解开了背后负着的长剑,塞到了荒的手中,一脸郑重其事:“我按他说的取来了剑,你快去帮他吧!”
  
  即便只是匆匆一观,仍然不妨这把剑被传至手上时给人带来的震撼感——虽说与刚才的十拳剑同样厚重、古朴,眼前这把却是完美无缺的,玄色中带着暗暗的翠碧流光,剑刃上甚至还浮着一层金色的粉屑。
  
  荒掉转龙首,面朝着战场,还是忍不住多余地问出了口:“你是从哪里取来的?”
  
  “神社啊!我等下与你解释,晴明要撑不住——”
  
  荒抛下了这位着急跳脚的年轻公卿。这答案不听也知,除那人外,还有谁能做到这等事情?疾速飞翔时擦过脸颊的风寒冷又锐利,他想起了一目连轻描淡写的那句话:
  
  ——“我会将我的力量借于那位大人。”
  


十、名曰天目
  
  情势显然有些吃紧,纵然晴明似乎从容不迫,却依然分身乏术,只得将将牵制业蛇的移动。
  
  骤然间天地异变,群青勃发,虚空弥漫,黄道凌驾天庐,星体折曲相构,原先的山、林、土、石一时间尽悉消失不见,惟余一地苍凉月光惊寒似雪。
  
  荒放出了幻境,将业蛇的意念隔绝开来。妖蛇查知不妙,立刻匍匐摆尾蛇行冲来,安倍晴明急忙招来锁链拽住蛇尾,源博雅终于得以上前,掂弓搭箭窥之亲切,一把射中了右侧“身业”的眼睛,大蛇一声尖厉长嘶,瞬间用蛮力甩开了链条,晴明却巧妙地又绕到它的腹前将其勒住。
  
  “口业”瞄准着低空盘旋着的荒接连吐出十数个火球,九头“意业”目光发红,释放念力将火球变形,一团团纷纷化作墓之火、火前坊、丛原火、钓瓶火、姥姥火等,凄惨长笑,上下飞舞,有的剩余了半身,有的仅有一颗脑袋;有的尚具人形,有的已是骷髅。这些妖鬼裹挟着红莲之火向荒扑来,荒挥剑斩断,只有火星迸溅、热浪分流,那些了无形体的百鬼被劈开后迅速地重新凝成人的模样,再度狂笑着拥上,正欲在空中形成业火炼狱!
  
  傲立于龙首,荒屏息凝神、集聚神力,顿时乾坤翻转、天根撼动,他挥袖一指,便有亿万星辰一齐垂落,璨璨交织成网,火鬼触到星辰之网立刻灰飞烟灭,只剩下刺耳的哀叫声不绝如缕。晴明施缚,博雅引弓,业蛇不断负伤又不停自愈,它或许意识到大祸临头,怫然大怒,盘起蛇尾准备悻悻逃离。
  
  荒沉声言道:“太晚了。付出代价吧!”
  
  刹那间,洪波在幻境中涌起,天地合拢,无数狂星奔流而下牢牢陷住大蛇,荒手执新的一把天之十拳剑、矮身俯冲向三股蛇身交汇的中央,剑柄因狂喜而发热炙烫,即至眼前,他使出全身力道把剑刺向业蛇体内——扎开铠甲,分开密致的筋|肉、切断肌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有如惊雷在他耳边炸裂开,这些他都听不见了;风止了,荒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跳,热血几欲冲破耳鼓。
  
  “你注定也会有所成就的。”
  
  有个声音这么说着。穿越了漫长的岁月,这个声音却丝毫没有变枯,一如当年那般清澈,叫人安心。
  
  同时,他觉得自己更多了一份力量。有一只虚空的、白净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把十拳剑更推进了几分。手的影子飞快地隐没了,荒猛地侧过脸,只看见了消失在灿烂星辉里的、绿色的眼睛。
  
  他做到了。
  
  直到那两人赶来前,荒失神地呆视着空茫。幻境褪去了,业蛇的巨大尸首倒卧在碎石坑中,所有的伤口都不再自行愈合,静静地渗漏出黑色粘|稠的血液。在这座山里养出的巨大妖物,最终以血肉的方式又还给了这座山。
  
  晴明弯着腰打量了一会儿方才在蛇身上割出的伤口,白肉外翻,骨头裸|露在外。他不知用什么方法蹿腾博雅将手伸进里面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把满是粘|液的、湿淋淋的剑。
  
  “找回来了呀,天丛云剑。”晴明从一脸嫌恶的博雅手中接过神剑,用怀纸擦拭着。博雅说着要去路上见过的溪边洗手,不见了身影。
  
  “……你早就料到了,不是吗?”
  
  “我料到什么了?”他依然挂着笑容,瞟了一眼荒的背影反问道。
  
  “你不知用何手段,收集来了天之十拳剑的断剑。虽然这是上古神兵,假如只论修复重锻的工作,凡人中|出色的铸造匠师亦可胜任。深谙古书的你相信,即便是复原了这把十拳剑也无法与被盗走的三神器之首相抗衡——”
  
  “事实如此嘛。”晴明插嘴,荒没有理他。
  
  “——这时候,你想到了借用神明的力量。你打听到锻冶始祖天目一箇神曾为治水献出眼睛,于是认定他愿意为人类奉献力量。你追踪的业蛇恰好出现在筑紫岛,简直有如神助。在海神社前,你了解完事情详细,于是跟踪我——”
  
  “非也。只消用他在台阶上留下的花瓣,就可以占卜他的行踪。何况我与他商量完后,才看见你上了山。”
  
  “好吧。你劝说他将神力封入此剑中,免得天之十拳剑被天丛云克制。你明知他现在已堕为山中妖,妖力因与蛇相抗消耗殆尽,却依然提出了请求。因为你料到了他还有最后的宝物。”
  
  荒转过身,用刚斩杀了巨蛇的剑指着安倍晴明的喉咙。即便使用了如此多的灵力,他的指尖仍旧纹丝不动、绝不颤抖。
  
  “眼睛。”
  
  “哦?”
  
  “他名曰天目一箇神,双眼实蕴藏着逆行天道的力量。他第一次使洪水改道,牺牲了右眼。这次斩杀为祸人间的妖蛇,你恐怕与他提议,让他把左眼铸入剑中了吧?”
  
  晴明还未开口,博雅却不知何时出现在荒的身后,一弯长弓张如秋月,箭头寒星瞄准了脑后。
  
  “我不了解你,可我了解晴明。这种话,晴明不会说。”
  
  “我确实怀有目的地接近了他。”
  
  “晴明!”
  
  源博雅又逼近了几分,不停用余光扫视着两人,情形当属剑拔弩张。安倍晴明不再微笑,在朦胧暗处,他的脸像蒙着一层纱一样暧昧不明,似是有些哀伤。
  
  “只是你猜错了一点。用妖力铸剑也罢,取下左眼也罢,都是他的主意,我原先设想的是请他将我的‘咒’埋入十拳剑里……”
  
  “他不会同意的。何况单凭人类的力量能做到何处也未可知,只怕会功败垂成。”
  
  “也许吧。他答应我一天之内将剑重锻完成,在铸造开始前,他只请我多给他一个时刻。他有一位无论如何都想见的人。”
  
  荒缄默着,晴明伸出手指,轻而易举地移开了对准自己脖子的剑尖。
  
  “我也算欠他一个人情。所以你想的事情,我会尽力帮忙的。”
  
  安倍晴明上前一步,月光落在他脸上时,他薄薄的双唇又恢复了往常的笑意。
  


十一、蛇眼
  
  一目连倒在淬火的水池旁。神社后有一片蔓菁丛生的开阔地,烧窑、熔炉分列在齐腰深的野草灌木间,余温还未冷却。金龙盘着身子守在主人的身边,察觉有人前来便立刻直起脑袋作攻击状。认出来者不是别人后,它高兴地用尾巴拍了拍主人的肩膀,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荒嫌它碍事,推开了它一点,龙却不愿意离去。一目连个头不高,只是荒不曾想过,原来他倒卧下来,居然是这样的娇小。他一手绕到一目连肩上,一手托着他的膝盖内侧,小心地将他抱起。
  
  源博雅在一旁心虚地嘀咕:“我来的时候,剑就放在神社前,问了两声没人回答,我就去找你了。”
  
  妖角有些碍事。不过荒还是让一目连面朝向自己心口的位置。虽说从不言语,可他以往总是用刘海遮住那只残缺的眼睛,想必目前他的这副模样一定不愿意让人看见。他将他搂得更紧,像是要藏于胸口一般——假如他醒着,或许又会随意用什么替身来搪塞这个亲密的拥抱,自己张皇又疏离地躲到远处。
  
  此时的一目连无比地乖顺,任由荒抱着他,把他仔细地安置在神社里简陋的石床上。荒拂开他的额发,右眼的旧伤成痂而深陷,而那左眼的伤口新鲜,眼睑尚未萎缩,只是再也不会有那样漂亮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自己了。
  
  安倍晴明跟进了神社,默默地把一个一掌见方的小盒子推到荒的手边,然后退坐到了门口。不久,神社外响起了吟诵《大威德心咒》的声音。他在为即将接受邪法治疗的一目连加持,避免他的意志被妖力反噬。木盒中装着的,是刚从“意业”脑袋上剜下的完整蛇眼。按照晴明的理论,业蛇遵从因果:天目所锻的十拳剑将它斩杀,剜出眼睛,那这双眼睛就与一目连结下因缘之咒,可以受用于他本人。
  
  荒取出了蛇眼。
  
  ——他本应得到更好的。虽然,在这世上并不存在比他自己的眼睛更美丽的东西。
  
  一目连像是许久没有甘甜睡眠过了,清冷的面庞十分安详。天目一箇神无法脱离天目存在,这是他即使堕落成妖也无法改变的法则。如果没有人施加干预,那么双眼尽失的他会静悄悄地消失在倾颓腐朽的神社里,与上古的记忆一同被时间封存。这是荒绝不容许发生的事情。
  
  或许他早已有了觉悟,或许可以追溯到他第一次因自己的力量可以轻易左右人类而震动不已的时刻。他从牺牲中汲取幸福感。
  
  ——不管他醒来后是否会憎恨自己擅作主张,荒的决心无人可以撼动。
  
  他悄悄地俯下|身子,吻了吻一目连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他的心里忽然情动。两人在呼吸吐纳间缠|绵了一会儿,最终,荒吻了他的嘴唇。浅尝辄止,相敬如宾。
  
  荒又看了一会儿一目连的睡颜。似是许久后,他托着蛇眼,把它置于那对无主的眼窝里,再次施展起了神力。
  
* * *
  
  金乌出海,天色尚未大白。一艘小船轻便驶出那之津港,夹岸群山中,赫然有一巅被削矮了百丈。
  
  源博雅朝臣站于船头,正凝视着那个方向。
  
  “晴明啊,有件事情,我困扰了一个晚上。”
  
  “是何事?”
  
  “就是昨天晚上那两个人嘛……”
  
  他本是爽利的人,这时却可疑地支吾着,确是一副苦恼的模样。
  
  “你在门口念经的时候,我看见他们嘴唇都贴在一起了……你说他们,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安倍晴明开怀笑了起来。
  
  “什么关系?深草之于小町,源氏之于紫姬,莫过于这样的关系了吧。”
  
  “可、可是,双方都是男人啊?”
  
  “‘咒’的存在可不限于男女之事。”
  
  “晴明,你又要拿‘咒’糊弄我。”
  
  “博雅呀,那我们回去后,我再同你细讲。此刻江潮平涌,日出筑紫,我想听你吹一曲‘流泉’。”
  
* * *
  
  一目连梦见了隧洞的出口。穿过了漫长的永夜,在黑暗中看到一星光亮。而那点光芒固执地黏在眼底,踟蹰不走,灿烂闪烁。
  
  他睁开了眼睛。
  
  起先,只看见了一丛不拘造型、蓬松乱翘的黑发。
  
  然后是端丽俊秀的面孔。眉宇硬朗,鼻梁高|挺。他单手握拳撑着额头,保持着俯视的姿势睡着了,额角上留着一片红印。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他胸膛平缓起伏,发出轻微的眠音。一目连看得恍惚,再阖眼又睁开,却是实实在在的场景。
  
  他猛然坐起,跌跌撞撞地扶出神社来到水池边。有风穿堂吹过破落的闬庭,传来细碎的、如同是少年手持着神乐铃起舞的声音,锒铛清脆,让人怀念。
  
  水里映着一双完好无缺的金瞳妖目,和他泫然欲泣的脸。
  
 End.
  


      为了方便理清线索整理了下大致时间线,戳这里



  一些无关紧要的典故与tips:
  
* 文中诸神的名字、传说按《古事记》版本


* 一目连讲述的故事中二人的名字取自日本歌圣:山部赤人和柿本人麻吕


* 深草少将和小野小町有九十九求爱不得的逸闻


* 关于荒的身份:须佐之男为上古神话中神,是本体;荒是他由本体变化垂世的近代神,两者等同,又同时存在


* 关于筑紫:一目连为筑紫国忌部之祖(出自《古语拾遗》),须佐之男诞生于筑紫日向(参考《古事记》)


*  换眼后的一目连与荒的故事日后番♂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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